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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旧纸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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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纸坊里极静。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地上的烂纸一掀一掀,像许多没有脚的白鸟在暗处扑腾。谢明烛没急着坐下。她把常平的伤重新看了一遍。左臂的布条已经发黑,上头渗着一点暗红。她解开一看,那伤不深,却极怪,伤口边缘整齐,像被极细的铜线割过。萧烬也过来看。他皱着眉,用灯照了照。伤口里没有血,只冒极淡极淡的铜色。常平道:“别碰。一碰就麻。我疑心那是井里一道旧气。像有人拿灯芯抽了我一下。”谢明烛道:“不是旧气。是西芯的毛刺。它在井里半醒,已经会伸筋了。”常平脸色微变。谢明烛不慌,从怀里取出谢家引路香,掰下极细的一截,点着。香头极亮,她把香灰轻轻撒在常平伤口上。常平“嘶”了一声,但没躲。过了几息,那伤口里的铜色慢慢暗了,又转成极淡的红。谢明烛道:“好了。香灰能拔旧芯的尖。这几天别沾水,也别贴地。”常平点头。他看谢明烛的眼神比先前更敬了三分。半耳人在旁递过水囊。谢明烛接过来,给常平冲洗了手上沾的灰。那些灰极细,像被磨碎的云母,亮晶晶的,又带着点苦味。<\/p>

萧烬在纸坊里走了一圈。这地方外头看着破,里头却还留有几排未倒的木架。架上空着大半,只最里头几格还放着一卷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萧烬问:“那些是什么。”常平道:“是旧纸坊剩下的账册和抄本。我翻过,大多是西陵旧城的盐引。有几卷被虫蛀空了。只有一卷,封皮上画着个塔。我还没敢动。”谢明烛走过去。她听常平说过,这纸坊早年是前朝抄书人聚居的地方。西陵藏书阁里一些禁书,也先在这里抄过副本。她走到那卷封皮画塔的纸包前。油纸已经脆了,一碰就往下掉末。她极轻地掀开。里面是一册旧书。封面上果然画着一座极简的塔。塔身不直,微微朝西倾,像在听什么。谢明烛把书捧出来,走到常平那盏无字灯旁坐下。萧烬也过来,两人并头看。书页极薄,字也小,像用极硬的笔写出来的。不是钟离默的字。是谢家旧体。谢明烛心里极轻地一跳。她逐字读。读了几页,她合上书,低声道:“这是我太祖母那支的人写的。写的是西陵塔不是听天,是听西。它底下连着一根老脉,脉尽头就是旧驿。那口井,不是谢家封的。是谢家从前发现的。谢家人没封它,只留了一个‘不近不取’的规。后来旧鼎司来了,往井里放了一样东西。不是西芯。”萧烬问:“放了什么。”谢明烛道:“书里说,放了一口‘假鼎’。用假鼎压西芯。所以这许多年西芯不响。如今地火起,是假鼎裂了。西芯没了盖,才往上走。”常平听到这里,猛拍了一下右腿:“怪不得。我下井时,看见井壁有一道极长的裂缝,裂里还嵌着小半块铜片。铜片极新,却已经断了。我当时还道是旧鼎司后来补的。原来是假鼎的边。”<\/p>

萧烬沉默了一息。他道:“这么说,西芯要找的是谢家人。那口井一直等谢家人回来取。不是取芯,是取鼎。假鼎一裂,西芯就等不住了。”谢明烛点头。她抱着那册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书皮极冷,像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她道:“太祖母没写怎么取。只写了三句:‘灯不可下,香不可断,人不可全。’”萧烬问:“人不可全,什么意思。”谢明烛摇头:“我不全懂。可我想,大约是说不能一个人下去。两个人下去,一个人在上头。一个听,一个看,一个守。”常平道:“那你和萧烬下去,我守井口。”萧烬道:“你伤着,守不了。让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在上头。常平也留在上头。你们三个,一个听风,一个看灯,一个牵马。”谢明烛说:“我和萧烬下去。带灯,带香。刀也带。可书里说‘灯不可下’。我还没想透。若灯不能下井,底下那么黑,我们怎么走。”萧烬说:“灯不可下,不是不点灯。是灯不能先下。人先下,灯后下。或者,灯留上头,人带香下去。香灰能亮。”谢明烛眼睛极轻地一亮:“对。谢家香灰遇旧脉会亮。我在东海试过。原来这书早写了。”<\/p>

众人议到夜里。半耳人升了一小堆火。火不敢大,只把几只破碗里盛的水烧温。老鲁侄子给驴脸马喂了草。那马仍极不安,总朝西边支着耳朵。萧烬走到门口,看西边。夜色极重,西陵的塔在极远处只一个极淡极淡的白影。那白塔不像人间物,倒像一枚插在地里的旧针。谢明烛走到他旁边。她道:“天亮先去藏书阁。那里兴许还有钟离默的图。若能找到西芯和假鼎的底图,下井就少走些弯路。”萧烬说:“马家的人也盯着藏书阁。他们也许不知道书里有西芯。可他们知道我们来西陵是为书。”谢明烛道:“所以不能大白天去。天刚亮,雾没散时最好。藏书阁那地方,外墙矮,有个偏门。陆舫以前提过。”萧烬“嗯”了声。他没再说。两个人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半耳人守着火,已经打盹。老鲁侄子把马拴在断墙下,也抱着草料睡了。常平靠里,时不时轻轻吸一口气。谢明烛回头看了一眼。这些人,都是被同一盏灯照到一起来的。如今到了西陵,离那口井只有十里。十里外,地火醒着,西芯等着。她不觉得怕。她只觉得身上那点旧香格外热,像太祖母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点了一小簇火,一直没灭。<\/p>

天将亮,雾果然起来了。谢明烛和萧烬没叫醒别人,只和常平说了一声。两人出了纸坊。雾极浓,五步外就看不清。谢明烛提着灯,却不敢点。只由萧烬拉着她的手,沿墙根慢慢朝北。那白塔在雾里看不真切,倒像整个西陵都变成了一口极深的井。他们贴着墙,能听见极轻极远的马蹄声,从南边一阵阵传来。马家的人也起了。谢明烛低声说:“他们往旧驿去。”萧烬说:“他们找不到。井在旧驿西头,被一片火棘遮着。常平说,若不是半耳人听见地响,他也找不到。”谢明烛道:“那就好。他们先去找,反会替我们惊动西芯。我们往藏书阁。”萧烬不再说话。两个人像两条影子,在雾里朝北移去。西陵极静。只有那白塔在雾后头,像一只闭着的眼,偶尔极轻极轻地眨一下。又像有人站在塔里,透过雾看他们。谢明烛没回头。她知道不是在看他们。是在看他们手里的灯。那灯虽没点,却已经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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