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保证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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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妹妹换亲的事,跟晓吟没有关系。那是你们大人做的决定,不是她让你们做的。她险些被人害了,你们不替她撑腰,反而怪她连累了家里?”
纪永章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被李永贵的目光压了回去。
“你们嫌她丢人,嫌她碍事,嫌她嫁不出去,这些话,你们关起门来说,我管不着。但你们不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就错在生在你们家!”
这四个字落在堂屋里,像石头落进井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纪晓吟站在李永贵身后低着头,早已泪流满面,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忍住了哭声,浑身颤抖着。
她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李永贵没有回头看她,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个姑娘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的声音。
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面对纪家三口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
“晓吟刚才出来阻止你们,说明她懂事理。你们要五百块,她不愿意,是心疼自己被当作东西卖一样对待。
一个姑娘,在这种时候还能站出来说‘我不同意’,说明这丫头有骨气,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好就不管别人的人。”
他看了一眼纪晓吟,又看回纪永章。
“说明我儿子没看错人。”
纪永章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怼的还是羞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纪氏坐在那里,眼皮半阖着,像是在打瞌睡,似乎没听到李永贵刚刚的话。
纪老三低着头,不敢看李永贵,也不敢看纪晓吟。
李永贵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五百块,我可以给。但要写保证书,你们签。签了之后,以后不能纠缠晓吟,将来她要不要回来走亲,是她的选择,我们家不是不讲理的,会尊重她。”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纪永章身上。
“你不是觉得她连累了家里吗?不是觉得她是赔钱货吗?
行,那就写了保证书,五百块聘金我给,聘礼和流程也都继续,但拿了这五百块后,谁也不欠谁。
五百块钱,你们好好收着,但别指望以后还有第二个五百块。
以后再敢拿这件事说事,说她亏欠什么的,那就别怪我们李家动粗。
从公社到现在,我们这房的人,还从来没被人欺负过。”
“写不写?”
堂屋里又安静了。
纪永章看了看老妈,纪氏没有立刻点头,嘴唇抿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每次她出去都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虽然不会当面直说,但背后嘲笑没少过。
钱到手了,人也不用管了,两头都不亏。
不然这赔钱货还不知要在家里留多久。甚至她要是狠下心跑了,那就一毛钱都捞不不着了。
纪永章去拿来纸笔。
纪晓吟站在李永贵身后,看着她大哥伏在桌前写字的那个背影,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但已经不出声了,就那么无声地流着,像一口井,干了又冒,冒了又干。
她心里有个地方,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不是塌在她家人身上,是塌在她自己身上。
她这些年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家人。
对不起妹妹,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父母。
她扛着这份愧疚,像背了一块石板,七年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刚才卫国他爸说了一句话“她什么都没做错”。
这七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了那块石板上。
石板没有碎,但裂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透进来,细细的,弱弱的,但是暖的。
这一刻,她也心寒。
家人,还比不上外人对她的理解。
那伏身写保证书的样子,仿佛在来回往她的心口扎针。
纪永章写完签了字,纪老三也按了手印。
李永贵看了看内容,是他要的内容,把保证书折好收起来,从衣兜里取出零零碎碎的五十块,放桌子上,说:
“这是五十块,先放这里,这保证书我会带走,钱和礼品,等我看日子后送来。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但这钱你们拿了,她就是我李家即将过门的媳妇,你们要在再打她……”
他看向纪晓吟的大哥,“纪永章,不管是你父母还是你,要是再动她,我家老二都会算在你头上,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纪晓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
“跟我出来一下。”
纪晓吟一愣,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门,走到了外面的月光下。
纪晓吟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叔……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有什么好看的,”李永贵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大哥说的那些话,你当耳旁风就行。
你欠谁都不欠他们的。我一开始进门说的那些的话,也是故意跟他们那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纪晓吟的泪又下来了。
李永贵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伸手在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颗糖来,是剩下水果糖。这本来是带着去人家坐的时候,哄小孩的。
他把糖放在纪晓吟手心里。
“先吃颗糖,甜一甜。”
纪晓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糖,糖的纸是红色的,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红光。
她攥紧了,攥得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叔……”纪晓吟哑着嗓子说,“我不值五百块的……”
“瞎说。”李永贵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值不值,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我儿子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来:
“在家等着,等我们看好日子,我让卫国他们几兄弟来接人,也就这几天。你收拾好东西。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月光里。
纪晓吟站在院墙外,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照着华美村的巷子,照着墙根下的鸡窝,照着远处农田的黑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颗糖,慢慢剥开了一颗,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嗓子发酸,甜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靠在院墙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把那颗糖含在嘴里,含到化了,才擦干脸,转身进了院子。
堂屋的人还在,她没有过去,面无表情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
后面传来大哥数钱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传到她耳朵里,像老鼠啃粮食。
她关上门,摸黑坐在床沿上,把另一颗糖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谁用刀子划出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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