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堂前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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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衙，不，皇帝要的是臣服，名正言顺的臣服，但青松子不愿意给。”
燕无歇继续分析，“根本就这么简单，至于那个道士跟你漏的那些——”
他卡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那就是他们灭门之后的事了。”
“人杀完了，自然要收拾局面，这也是影衙办事的额外进项，大家都心照不宣的。
至于你有关的那点事，顶多是让他们多搜了两遍，多杀几个还没来得及死的。”
燕无歇也没想和胡为霜解释，他没法解释。这些年他自己在江湖上漂着，见过太多故事，听过太多消息，有些真，有些假，真真假假，半真半假，分辨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
胡为霜摩挲着碗边。
“那你是来替我省心的？”
“我是来告诉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一个人硬扛。”
燕无歇把面具抛在桌上，和胡为霜对视。
“青城派六十三条人命，是青松子自己选的。他要站着死，他的弟子愿意跟着他站着死。”
他一字一句地：“这和你没关系。”
燕无歇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他当然知道胡为霜是什么样的人。
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她，十二岁的姑娘，浑身是血，提着剑站在雨里，眼神却像是一头被围住的狼。
他问她怕不怕，她不怕。
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胡为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潮湿气息。
她忽然想起埋周远的时候，自己过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救他？对不起那颗弄丢的糖？
还是对不起……她活下来了，他没活下来？
“那那个匣子呢？”她忽然问道。
燕无歇一怔：“什么匣子？”
“之前，青松子替我义父保管的东西。”
她看着桌上已经见底的酒碗。
“影衙应该翻到了吧？”
燕无歇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刻的沉默里，胡为霜看见他眼神变了变，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燕无歇知道那个匣子。
他不仅知道，他还见过。
在青城山养伤的时候，有一回他夜里睡不着，起来闲逛，撞见青松子一个人在藏经阁里，正对着一盏灯发呆。
那桌上就放着个匣子，不大，乌木的，没什么纹饰。
那老头发现他来了，没什么事情被撞破的恼怒，只是把匣子收起来，：“燕施主还没睡？”
燕无歇接着话茬闲聊，也没主动再提。
江湖人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后来他其实隐约意识到，那匣子跟胡青书有关。
再后来，他听影衙翻遍了青城山，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猜，那匣子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但他没出来，最后只是回答：“那你更不用愧疚。”
“为什么？”
胡为霜追问。
燕无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背影绷得很直，不像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曹禺要的是整个蜀地江湖的掌控权，就算没有你义父的那个匣子，青松子不低头，一样要死。”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讲完回头看她，那一眼里却有很多种意味。
“只不过，死了之后被人翻出点旧账，顺手再把知情人都杀了——这也是影衙的习惯。”
胡为霜看着他的背影。
“你义父当年不放心让我照看你，除了怕你惹事，就是怕你总把事一味扛到自己身上。”
燕无歇完这句话后恢复了笑，心里却忽然有点发酸。
胡青书死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赶过去。
他欠那老头一条命，这话他也没跟任何人过。
“行了，该的完了，我走了。”
走到门槛前，他又回头笑，一对虎牙露出来：
“对了，你埋他的那地方，梨花树？
如果有开花的时候，记得替我给他倒碗酒。那子话多，下去没人陪他话，我怕他憋得慌。”
胡为霜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燕无歇。”
他停住。
“我义父还什么了？”
燕无歇这次没有回头，分明已经摘了面具，声音却还是闷闷的。
灰白的发丝被撩起来，在风里飘了飘，又回去。
“他，如果你有一天非入京不可，让我帮你一次。”
“……他还，最好别让你去。”
门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山涧的水声，带着一种不清的、让人想叹气的东西。
燕无歇站在那儿，忽然想回头再看她一眼。就一眼。
他想看看她的表情，想看看她听到这句话之后是什么反应。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胡为霜不会听，知道她一定会去。
可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那你呢？你怎么想？”
“看心情。”
燕无歇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抵是觉得这话得太欠揍了。
然后他跃上屋檐，转身离开。
……
轻笑声下时，燕无歇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屋檐上有轻微的声响，然后是酒旗的“哗啦”一声，再然后是远处屋顶的瓦片轻响——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轻，胡为霜听起来，就像一只轻盈的夜鸟掠过了黑暗的城池。
她眺望着，在门前站了很久。
后院的梨花树依旧静立在月光下，新土微微隆起，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被主人喝住。
黑暗里，胡为霜闭上眼睛。
道士临死前的脸又在眼前浮现，不是为她而死，但死在她面前。
胡为霜忽然轻声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好像是，
“如果非去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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