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苦水渡鸦十九：垂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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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解了毒。”
赵九说得笃定。
“贺七娘的药。”胡为霜说，“你没想到。”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肺里的破风箱声越来越响。
赵九的脸色也变了。
他以为她只是恢复了大半，然而胡为霜的剑比昨天快了两成，而这两成落在天下第一手里，就是生死。
胡为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的剑再次刺出，赵九右手刀横格，但刀锋刚碰到她的剑身，剑就滑开了——女人的剑太快，快到他的刀跟不上她的变招。
男人咬牙，右手刀劈出，刀势极猛，带着那股熟悉的疯劲。
胡为霜侧身，剑从刀身上滑过，贴着赵九的右臂削下去，割开一道长口。
血涌出来，右刀也慢了。
“你左臂的伤没好，”胡为霜说，“右腕在抖，肺里吸不满气。”
女人眉头一挑，借用了赵九的话。
“你打不过我。”
赵九再度后退，想要借拉开距离、改变站位来打开局面，他的背却撞上了老柳树，树干粗糙的皮蹭着他的后脑。
赵九意识到，他无路可退了。
可他的脑子里依旧翻涌着恩师的脸。
薛奉先派他来鸦镇的时候说：“你守半年，我来接你。”
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可如今没有信，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倒是薛慈来了——他妹妹来了，为的却也不是他。
周老头不知何时摸到了赵九背后。
他手里攥着那根扁担，突然冲进战场。扁担横扫，砸在赵九的腰上。后者踉跄一步，刀偏了方向，方絮的刀趁机刺出，扎进男人的右腿。
赵九跪下去。
扁担横在手里，周老头绕到男人面前。
他在这座坟前蹲了十八年。每日傍晚来，给柳氏的坟添一捧土，拔两根草。镇上的人都说他痴情。他们不知道他蹲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数数。数他送出去的孩子。
几百个。
后来他每送走一个，就在苦水河边砍一根柳条插上。柳条长成树，树长成林。那片林子，密得人都走不进去了。
周老头的眼睛是被他的媳妇硬生生抠下来的。
那是柳氏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她没有喊，没有叫，而是看着这个自己相伴多年、以为对方忠厚老实的丈夫，用那只抠瞎他眼睛的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送走的那些孩子里，”她说，“有一个是你自己的孙女。”
周老头不知道是哪个。
他经手的那些孩子，每一个都记了名字，但人太多了，他记不住脸。
他孙女是哪一个？是庆历十五年被运去滇南的那批？还是庆历十六年路过鸦镇的那批？或者十七年？十八年？他不知道。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柳氏死的时候，他蹲在新砌的坟前，没有哭。
他给她填土，把碑立起来，刻上周门柳氏之墓，而不是周德生之妻。
然后他回到茶馆，把账本翻开，把那一行“某妃遗孤，运出”改成了“送出”。
把命令中的“运”改成了“送”，而送出去的意思是，让对方活着。
就这一个字。
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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