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未亡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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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大了,穿林而响,打叶声声。
仿佛整座山在投来注视,仿佛他知道她在说谎。
胡为霜的衣摆朝程度的方向飘过去,乱了分寸,不止是风。
“那柄剑,我认了六年。”
这是在说无咎剑。
胡为霜看着程度的眼睛。
让人望而生畏的无双刀客,一向独来独往的天下第一,竟然拥有这样一双含情目吗?
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她原来是他,举世皆知,无情公子白衣轻剑,潇洒风流,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所有人都那么以为,她也那么以为。
但在此时此刻,分辩的话已经失去了意义。
“你知道了。”
所以她说。
“我知道了。”
程度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把这四个字从喉咙里逼出来,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地碾,碾碎了,又嚼一遍,满口都是苦的,像是嚼了一嘴的陈艾。
风把一棵矮松的针叶吹落,飘在两人中间。
程度忽然笑了,这个笑很短,仅仅嘴角扯了一下。
“无情剑的碑上没字,我问过所有人,没人知道你为什么走,独孤明说你死了,死在冀州,和青衫客一起被仇家暗算。”
“我不甘心,于是又上了极雪山,插在碑边的那柄剑我认出来了,是你的,竟然真是你的……”
程度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还在舔着伤口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滴血,每一步都在靠近。
“从那以后,每年秋分,我都会上去一趟。
一壶酒,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那块没有字的碑。”
一道水痕,从眼角到颊侧,到下颌,到他咬紧的腮。
“……胡为霜,你问心无愧吗?”
过往一帧一帧在眼前浮现——年少轻狂的剑客凭栏举酒,杯沿相碰好似刀剑相宣,少年眉眼含霞,放下豪言壮语,他说,他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对手。
而如今呢?白衣已成青衫湿,程度在哭,他在为谁而哭?
为曾经死去的那个她……吗?
胡为霜震撼又恍惚,程度却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
“你当然问心无愧。”
好狠,真的好狠。
不管做男人还是做女人,你都站在这世上活你自己的日子,做你的刀,走你的路,遇见旧人便说一句好久不见,遇见新人便替对方挡一挡刀……
你身边的人走马灯似的换着,像是淮水上的船,来了一趟又一趟,你坐在船头看岸,不在乎岸上的人看不看你,你从来不缺站在你身后的人,所以你也从来不回头看你身后的人。
程度的笑没有撤,那压迫也没有减,眼泪像是装饰品一样挂在那张邪肆的脸上,不叫他软,不叫他弱,反而让他更疯了。
“我花了五年,说服自己承认你死了。
又花了五年,说服自己接受我为什么难受。
起初我不懂那是什么,可后来我懂了,原来我喜欢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我试过报仇,试过殉情,龙阳之好也好,分桃不耻也罢,我程度通通都认了……我以为我会替你守好那块碑,年复一年,碧落黄泉。”
程度的手握在刀柄上。
“然后凌越的鸽子飞回来,说有人使出了水流云在。我从铸剑山庄追到蜀中,再从蜀中追到湘地,直到看见你。”
“胡为霜,你告诉我,你是谁?”
胡为霜看着他,看着程度手里横着的长刀。
他拿刀对着自己,拿命对着她,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此刻用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最笨的、最蠢的方式,在逼她开口。
紧到发白的指节,微微颤抖的刀身,腕上浮起的青筋。
她太熟悉这双手了,这双手握过多少年的刀,从来稳如铁铸,可它现在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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