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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贾镇长忙里偷闲 虚秘书笑里藏刀(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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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生问:“娘,咱们等谁?”

甄贤婆婆:“等你爹。”

“爹什么时候回来?”

甄贤婆婆不话了,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可她的手摸在上面,像是在读一封只有她能看见的信。

日升月,春去秋来。大榕树的新枝已经长成了大树,七杀碑上的裂纹被风雨磨得光滑了,贞节牌坊上的彩绘也褪了色。甄贤婆婆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花白,又从花白变成了全白。

她依然每天傍晚去街口站着。重阳镇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一幕。黄昏时分,夕阳如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半大子,站在无字碑前,望着驿道尽头。

像是在等一个人。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土改的时候,划分成分。郑家因为田多地广,被划成了地主兼资本家,家产充公。那座气派的庄园成了重阳镇政府的驻地,无缺堂的金字招牌被摘下来,不知扔到了哪里。郑家的人虽然被打倒了,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的根太深了,人丁依然兴旺,散居在镇上的各个角,依然是重阳镇的主要居民。

贾家被划成了工商业者,不算敌人,也不算自己人,夹在中间,日子过得心翼翼。贾家的人倒是想得开,祖上就是从货郎起家的,大不了再从头来过。

甄家被划成了中农。那块无字碑因为搞不清是什么性质,没人敢动,就那么原封不动地立在街口。有人提出要把它推倒,可每次提出来,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

话这重阳镇,历经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到了公元一九八零年代的某个秋天,镇上的光景又变了一副模样。古驿道早已铺上了柏油,大榕树的残桩旁边又长出了新的枝桠,那棵白果树倒是愈发挺拔,像是镇子上最年长的老人,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七杀碑还立在街口。碑上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糯米浆粘合的痕迹清晰可见。那七个“杀”字,虽被风雨磨去了几分锋芒,可远远望去,依然透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有外地来的游客见了,总要问一句:“这碑上写的是啥?”镇上的人就笑呵呵地答:“七个杀字。”游客再问:“啥意思?”镇上人就摇摇头,:“谁知道呢,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看不懂就对了。”

无字碑也还立着。两块碑并排站在街口,一块刻满了字,一块一个字没有,像是一对性格迥异的兄弟——一个把什么话都挂在嘴上,一个把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郑家的庄园早就成了重阳镇政府的驻地。来也巧,那庄园的大门正好对着街口的七杀碑,历任镇长每天上班下班,都要从那七个“杀”字底下走过。有人私下里,这镇长不好当,哪个上任的时候不是雄心勃勃?可干着干着,不是被调走了,就是犯了错误,没有一个能干满两届的。也有人,那是因为七杀碑的煞气太重,当官的压不住。

这话传到现任镇长贾为精的耳朵里,他只是微微一笑,夹着香烟的手轻轻一摆:“封建迷信。什么煞气不煞气的,我贾为精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贾为精是何许人也?他便是贾家在重阳镇的嫡系传人,贾算盘的曾孙子。遗传这东西真是奇妙,贾算盘精于算计的本事,隔了几代人,一滴不漏地传到了贾为精身上。只不过,贾算盘的算盘珠子拨的是生意经,贾为精的算盘珠子拨的是仕途路。

贾镇长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意,见人先带笑,话慢条斯理,活像一尊弥勒佛。他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边口袋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右边口袋里装着一包红塔山香烟。那中山装虽然旧了,却总是熨得平平整整,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基层干部特有的朴素与体面。

他有一个习惯,跟人话的时候,喜欢用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胖脑袋瓜,好像那里面装着一个反应迟钝的算盘,得拍一拍才能拨动珠子似的。可千万别被这副模样给骗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贾镇长那个脑袋瓜,根本不需要拍,里面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

贾为精的老婆——也就是我大舅妈——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对大舅百依百顺,从不过问他在外面的事。镇上的人都,贾镇长好福气,娶了个贤惠媳妇。也有人,那是贾为精故意的,找个没文化的老婆,省得她碍手碍脚。

大舅妈对我这个外甥倒是真心实意地好。每次我去外婆家,她总要变着法子给我弄好吃的。糖油果子、糍粑、米花糖,什么好吃做什么。所以我从就坚定地认为,大舅妈是天底下最好的舅妈,谁要是她半个不字,我能跟他急。

外婆就更不用了。我是她唯一的外孙,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大舅虽然在外面是个镇长,回到家里,在外婆面前,那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乖得很。这一层关系,我打就摸得门儿清。所以,大舅敢欺负别人,绝对不敢欺负我——谁让我有靠山呢?

话这一日,秋高气爽,阳光透过镇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贾镇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越过窗棂,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等人。

等什么人?等一个烫着卷发、白胖高挑、名叫虚玉华的女人。

虚玉华是贾镇长的秘书,今年三十出头,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她皮肤白,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身材丰满,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能把人的眼珠子勾出来。最要命的是她那一头卷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像是刚从理发店的画报上走下来的。在重阳镇这种地方,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鸡群里的一只孔雀。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叫她“狐狸精”。这外号也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成了公开的秘密。有人她是贾镇长的“蜜”,有人她是上面某位领导安插在重阳镇的“眼线”,还有人她跟县里好几个领导都“关系匪浅”。法五花八门,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可谁都得有鼻子有眼。

我那时候才多大?六七岁的光景,啥也不懂的年纪。可我这人打就有一桩本事——看人准。第一次见到虚玉华,她弯下腰来要抱我,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差点打喷嚏。我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到了外婆身后。

虚玉华倒也不恼,笑眯眯地:“哟,这家伙怕生呢。金娃子,我是你虚阿姨,来,让阿姨抱抱。”

我死死攥着外婆的衣角,坚决不从。

大舅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认生。虚你别介意。”

虚玉华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似的,好听倒是好听,可我总觉得那笑声里头藏着什么东西,像糖衣里面包着的药丸子,甜是甜,可咽下去指不定会苦成什么样。

从那以后,我对虚玉华就没个好脸色。她越是对我热情,我就越是躲着她。大舅为这事没少我:“金娃子,人家虚阿姨是不是借了你的米还你的糠?你子自己撒泡尿照照你那脸……一点也不给大舅面子……”

我梗着脖子回嘴:“我就不喜欢她!她身上的味道熏死人了!”

大舅拿我没办法,只好摇摇头,叹口气。

后来有一回,大舅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像关公,忽然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问:“金娃子,你看,虚阿姨漂亮还是你大舅妈漂亮?”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大舅妈漂亮啊!虚阿姨没法和大舅妈比……大舅妈对我很好的!”

大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干咳两声,又:“虚阿姨对你不也很好吗?每次都抱你呢,我都没那样待遇……”

我撇撇嘴,一句话怼了回去:“大舅不害羞,你那么大了还要人家抱抱啊?我才不稀罕她抱抱呢……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好难闻的……她长期霸占我大舅的时间。大舅都不陪我玩……”

大舅被噎得不出话来,只好端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把那一脸的尴尬冲进了肚子里。

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这一天,贾镇长在办公室里等虚玉华,等的却不是风花雪月的事。他在等一份材料。

镇政府最近在搞一个项目——重阳镇中学的扩建工程。是扩建,其实就是把原来的几间破教室推倒重建,再盖一栋两层楼的教学楼。项目不大,可油水不。建筑材料、人工费用、设计图纸,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能做文章?

贾镇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对这些门道早就驾轻就熟。他深知一个道理: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当然,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表面上,他贾为精是重阳镇的好镇长,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老百姓办实事。

虚玉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香风。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卷发上别了一只蝴蝶结发卡,嘴唇上抹了淡淡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镇长,材料准备好了。”她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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