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明月照孤城,郭淮泪两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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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日要牛肉,若是不给,明日便不知道要什么……
“罢了、罢了……”
郭淮揉了揉眉心:“你去府库里多取些钱帛,到城中百姓家里买几头黄牛回来。价钱给足,不许强买强卖,更不许纵兵抢夺。”
杨阜松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明白,我这就去办。”
“义山。”郭淮叫住他,“百姓家里的牛也不多了,挑老牛买,留下能耕地的;等仗打完了,他们还要种田。”
杨阜愣了一下,面露一丝苦笑,随即转身退了出去。
竹帘还没停止晃动,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偏将军胡遵大步走了进来,甲胄没卸,腰间挂着环首刀,手里捏着一卷帛书。
“使君,这是守城的弟兄刚在城头捡到的,又是诸葛亮射进来的!”
胡遵双手把帛书递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郭淮接过来,解开缠在箭杆上的麻绳,把帛书展开凑到灯下。
只见字迹端正,墨色犹新,末尾盖着蜀汉丞相的印信,依旧是诸葛亮的亲笔。
书信中道,陇右全境已经尽归大汉,各郡县官吏已由汉廷任命,百姓照常秋收。就算魏军此时进入陇右,也没有一粒粮食可以补给,根本站不住脚。
“郭使君坚守孤城两月,忠勇可嘉。然两国交兵,罪在庙堂,不在士卒。将军执意坚持,只会害了城中两万将士。”
郭淮眉头微动,接着往下看。
“若将军疑亮所言不实,可遣一心腹出城。亮当派人陪同,走访天水、南安、陇西各郡县,看看陇右如今是何光景。去留自便,亮绝不加害。”
“亮所以围而不攻,非不能也,实不忍也。城中将士皆是父母所生,何苦为一姓而亡?
将军若能开城归汉,亮必上奏陛下,保举将军依旧镇守陇右,绝不相负。”
郭淮看完,把帛书慢慢放在案上,许久没有出声。
诸葛亮这封信,没有一句恐吓,比起前面几封反倒更让人难以招架。
派人出城走访各郡,这话的如此坦荡,必然是有十足的底气。
倘若陇右还有一座城池在魏军手里,诸葛亮断然不敢这般托大。
围而不攻,也不是虚言。
蜀军围城两月,除了最初几日的试探,再没有发起过一次像样的攻城。诸葛亮在等,等城中粮尽,等人心散掉。
这个道理,郭淮心里明白,诸葛亮也知道他明白。
胡遵见郭淮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使君,诸葛村夫这次又了些什么?”
“还是那些话,老调重弹。”郭淮把帛书折起来,放进那一叠信里。
胡遵犹豫了一下,抱拳道:“使君,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西城墙一个姓刘的军侯,趁着轮值守夜,带着麾下两百多人,用绳索从城头溜了下去,投奔蜀营去了。”
胡遵到这里,咬了咬牙:“末将赶到的时候,城头只剩下十几根绳子挂在垛口上。”
“两百人?”
郭淮握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半个月以来,城中陆陆续续有人出城投降,三个五个,十个八个,前后加起来也有上百人。
可一个军侯带着整整一曲人马出逃,这还是头一回……
军侯是军中的中层将校,平日里带兵操练,与士卒同吃同住。连这样的人都带头跑了,明军心已经从底下烂到了中间。
再往上,便是校尉、将军了。
郭淮缓缓放下茶碗,他忽然意识到,上邽的军心,怕是稳不住了。
胡遵见郭淮神色阴沉,上前一步道:“使君,此风不可长!末将以为,当加派巡哨,四面城墙昼夜不停巡视。
凡有企图缒城出逃者,就地斩首,悬首城门示众,看谁还敢再跑!”
郭淮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了。”
胡遵一愣:“使君,若不严惩,只怕明日便有一个营跑了!”
“严惩又如何?”郭淮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砖地上一片皎洁。
“杀一个两个,能震住一时,杀得多了,那些巡哨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也是饿着肚子,也是等不到援兵。今夜你让他们去杀逃兵,明夜他们自己便成了逃兵,不定还会顺手把你我的人头一并带出城去。”
胡遵张了张嘴,一时间无从反驳。
郭淮望着月亮,语气低沉:“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将士们守了两个月,吃马肉、喝稀粥,没有一个人闹过事。他们没有辜负朝廷,是朝廷辜负了他们……”
这话出口,郭淮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是朝廷任命的雍州刺史,是大魏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这种话本不该从他嘴里出来;可话已出口,他也不打算收回。
胡遵沉默良久,抱拳问道:“那……使君的意思是?”
郭淮转过身来,灯火在他脸上晃动,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秘密传令于诸将校,照常巡城;但凡发现出逃者,能拦住的就拦,能劝住的就劝。”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写满了无奈:“实在拦不住的,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吧……”
胡遵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不到四旬的雍州刺史,忽然觉得他比两个月前老了许多。
“末将……遵命!”
胡遵抱拳施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廊下渐渐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郭淮一个人。
他回到案前坐下,把那一叠劝降书重新理了一遍,一封一封摞整齐,最上面压着今夜刚送来的那封。
灯芯又结了花。
郭淮拿起案上的铜剪,剪去一截灯花,火苗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窗外,城头传来巡哨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的格外慢。
远处蜀营里,隐约有人在唱歌,调子是关中一带的乡谣,不知是蜀军在唱,还是方才那两百多个出城的魏卒在唱。
郭淮听了一会儿,忽然悲从中来,忍不住泪流满面,有种“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再坚持一个月,等到九月中旬,如果朝廷还是没有援军,我就……以死殉国……吧?”
郭淮有些纳闷,自己为什么在后面加了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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