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衢州机场跑道的黄昏里，点燃了第一堆测风信号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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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座，庆功酒就免了。”郑耀先随手将烟头掐灭在铜烟灰缸里，淡淡一笑，“衢州虽然保住了，但山城的大后方还不太平。底下弟兄刚刚汇报，昨夜防空警戒哨有些异动，学生得去市防各卡哨巡视一遍，顺便……去十八梯老中医那里抓两副败火的川贝，治治这咳嗽的毛病。”
戴笠闻言，满眼都是对爱将的疼惜与信赖，连连摆手：“去吧去吧！身子骨要紧！公卿，派我的防弹车送六哥！”
“不必了处座，换防巡查，开局座的座驾太招摇，学生一个人走走，清静。”
深夜十一点半，十八梯。
山城的石梯层层叠叠，如同一条条盘踞在悬崖上的灰色长蛇。细雨洗刷着青石板，两旁的吊脚楼在黑暗中静默伫立，只有几盏昏黄的桐油纸灯笼在江风里摇摇欲坠。
郑耀先穿着一袭半旧的深灰色棉袍，头戴礼帽，双手插在衣兜里，脚步沉稳轻微，在错综复杂的窄巷中七拐八绕，彻底甩掉了身后可能存在的一切眼线。
他在一间挑着半截红布幡子的药铺门前停下脚步。
幡子上写着四个被烟火熏黑的楷书大字：回春堂。
笃、笃笃、笃。
郑耀先抬手，在剥落了红漆的门板上极有节奏地扣了四下。
门轴发出极其干涩的吱呀声，门板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陆汉卿那张略显苍老却精瘦矍铄的面孔。
陆汉卿警惕地扫了一眼漆黑幽深的巷口，闪身将郑耀先迎了进去，迅速反插上门闩，挂上暗锁。
后堂密室里，一盏豆大的桐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里飘散着当归、黄芪与艾草特有的苦涩药香。
陆汉卿一边挽起袖子，将一卷裹在青布里的银针排在桌上，一边快步走到里间的药柜前，熟练地取下“熟地黄”抽屉，将手探入夹层，摸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黄皮打字蜡纸。
“耀先，你可算来了。”
陆汉卿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着血红，双手因极度激动而剧烈抖动：“延安……延安延安最高负责同志和红岩主要负责同志，联名发来了特急加密嘉奖电！”
郑耀先走到油灯前，坐上竹椅，神情依旧沉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陆汉卿拿起一根寸半长的银针，假意在郑耀先颈后的风池穴上轻轻比划，嘴唇凑到郑耀先的耳畔，极低极快地念出了电文：
“‘风筝’同志：你借中美合作调配之机，巧用军统免检铁印，暗度陈仓运出之两部美制USA-07型单边带高频保密电台及八套原厂特种电子管，其中一部已于今日清晨由秘密交通线安全护送至延安清凉山中央社会部与新华社广播总台；另一部已顺水抵达苏北根据地，交由新四军军部启用！”
陆汉卿念到此处，滚烫的热泪再也忍不住，啪嗒一声砸在药柜上：“电台已成功通电试射！抗战五年来，党中央与华北、华中各大敌后根据地的电讯联络，第一次彻底摆脱了国民党顽固派的严密封锁！信号清晰，波束极窄，顽敌测向车根本无法锁定！党中央与最高统帅部向你致以崇高敬意！‘风筝’同志，你立了奇功！！”
郑耀先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两年来在军统魔窟里的勾心斗角、在刀尖上的如履薄冰、在面对兄弟与敌人时的冰冷伪装，全都化作了胸中那一团滚烫炽烈的信仰之火。
电台送到了延安。
前方的战友和同志们，有了眼睛，有了耳朵，红星的电波，将响彻整个神州大地！
良久，郑耀先睁开眼，目光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与坚韧。
他抬手按住陆汉卿的手背，低声道：“老陆，电台虽然送到了，但后方的暗战才刚刚开始。杜立特的轰炸机随时可能从航母起飞，日本人一旦在东京挨了炸，势必会在东南沿海和山城大后方展开疯狗一样的报复清算。”
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卷银元放在桌上，平静地说道：“给店里备足消炎的金银花和止血药。我得走了，出来时间长了，戴笠身边那帮眼线会起疑。”
“好，你万事小心。”陆汉卿迅速将蜡纸凑到油灯火焰上，火苗一闪，电文瞬间化作了一缕白灰。
郑耀先压了压礼帽，拉开门闩，身形如幽灵般闪出药铺后门。
十八梯的夜更深了。
雨丝停了，青石板路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郑耀先双手插在棉袍衣兜里，迈步走上通往上清寺的陡峭石阶。
然而，就在他行至巷口拐角处的一堵斑驳黄桷树石墙边时，一股深入骨髓的特工警觉，猛然在他的神经末梢炸响！
郑耀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节奏都维持着原样，但眼角那道冷冽如刀的余光，却在零点一秒内，狠狠钉在了石墙背阴处的泥泞缝隙里！
那里，青石板的潮湿青苔上，赫然印着半枚被泥水浸透的皮鞋花纹印记！
而在鞋印上方三寸处的砖缝里，静静躺着一截刚刚被两指掐灭的香烟过滤嘴残骸。
烟头是高级洋货“哈德门”。
青灰色的烟灰缝隙里，甚至还隐隐飘出一缕尚未完全散尽的、极其微弱的蓝色轻烟！
有人在半分钟前，就站在这堵墙后面，死死盯着回春堂的后门！
郑耀先走过拐角，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子，修长的两指探出，面无表情地将那一截尚带有体温的残存烟头捏在掌心。
他将烟头凑到鼻尖嗅了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哈德门……带点薄荷味，中统行动处的独门特供。”
郑耀先两指微微用力，将那截温热的烟头在指腹间碾成粉末，冷冷望向十八梯下黑不见底的幽深小巷：
“既然闻着味儿找来了，那就别想活着走出十八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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