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宴语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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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授略一沉吟，便也不再客气。
“《道规》所言，授多以为然。”沮授缓缓道，“不掠民、分田亩、劝农桑、明赏罚，此皆治世良法。汉家郡县未必做得到，然而太平道却能做到，授行于常山各地，亲见田亩重分、流民复业，心中佩服。”
“唯有一条，授不敢苟同。”
“哪一条？”
“人人平等。”沮授一字一顿。
堂中一静。
沮授却不惧，继续言道：“天地生民，本有等差。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天下方能不乱。若人人等而视之，无尊无卑，无长无幼，则令出多门，争竞不休，不出数年，必生大乱。”
“授这一路看来，太平道口称平等，实则不然。”沮授直视王岩，“道庭之中，小贤良师一言既出，诸将凛然奉行，无人敢逆。此非平等，此正尊卑之效也，可见尊卑之别，乃是常理，纵然口上不认，行到实处，也绕不过去。”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
刘备心中一紧，暗道这沮授胆子忒大，在黄巾之地盘，当面驳黄巾之道。
不想王岩非但不恼，反而抚掌笑道：“好！先生此番言语，正说到重点关节。”
王岩提起酒壶，又替沮授添满。
“先生所言，王岩半认，半却不认。”王岩放下酒壶，“先生说我一言九鼎，道中众人莫敢不从，这是实情，我认！但是……先生由此说平等是虚言，我却不认！”
沮授拱手：“愿闻其详。”
“先生以为，平等与尊卑，是非此即彼否？”王岩伸出一根手指，“岩却以为，二者不是对头，却是互补的，各有其位，谁也不可缺失。”
“平等，指的是大处。”王岩缓缓道，“大原则、大权利、大机会。譬如一个农家子，生而为人，便有活命之权、耕田之权、申冤之权。官府不能无故杀他，豪强不能无故夺他；道庭征发徭役，按丁按亩，富户贫户，一体均平。”
“再如选贤任能，不看出身门第，只看才德实绩，周仓是扛活出身，何曼是猎户出身，先生是士人出身，在太平道里，凭的都是本事，这些必须平等！”
“不平等，人心不服，天下必乱，汉室今日之乱，就乱在大处不平。”
沮授听得目光微动。
“尊卑，指的是小处。”王岩又道，“行军打仗，将令一出，三军奉行，这靠上下有别；道区理事，大社统小社，层层节制，这靠职责有分；祭祀宴饮，长幼有序，宾主有礼，这靠礼数有别。”
“这些小处，必须有别，若没有分别等级，五千人打仗，就是五千张嘴各说各话，仗还没打，自家先乱。”
“所以，先生看我太平道，小贤良师一言为重，众人奉行，这不是破了平等，恰恰是各司其职。”
“我王岩居其位，负其责，一言既出，说错了，也是我来担着。诸将听令，不是我天生命贵、他们天生命贱，而是此时此刻，须得有人拍板，有人执行。”
王岩顿了顿，声音放缓道：“怕就怕一个绝字。平等走到绝处，无尊无卑，万事议而不决，那是乱；尊卑走到绝处，主尊臣贱，人命如草芥，那也是乱。我王岩改造太平道，不是要把尊卑连根拔除，是要把这吃人害人的尊卑，按回它该待的小处去。”
“大处求其平，小处存其别。”王岩举爵，“二者相济，缺一不可，先生以为如何？”
沮授捏着酒爵，着番话字字句句，在他胸中翻滚。
半晌，沮授霍然起身，整衣，肃容，朝着王岩深深一揖。
“授……受教了。”
沮授眼中精光湛湛：“小贤良师这一番话，大处立义，小处立制，宽严相济，正是外儒内法的路数！孔子讲仁，讲的是大处的平；商君讲法，讲的是小处的别。千百年来，儒法相攻，水火不容，不想在小贤良师口中，竟如阴阳相济，浑然一体！”
“老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烹小鲜者，不可只用大火，火大则焦；不可只用小火，火小则生，火候之间，全在执鼎之人。”
沮授越说越激动，“小贤良师治道，宽不至纵，严不至残，正是深谙此道！授游历半生，自负读了几卷书，今日方知，小贤良师真乃王佐之才！”
王岩摆手笑道：“先生过誉。”
刘备坐在席间，一口酒含在嘴里，竟忘了咽。
他先前只道黄巾是贼，后来一路所见，知道黄巾不全是贼；今夜听了这一席话，他才算隐约看清，这太平道的根子，究竟扎在哪里。
正点头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正是王岩看过来的眼睛。
“玄德。”
王岩举爵相邀，笑意不减，“方才岩与先生论道，玄德在旁听得连连点头，岩倒想听听玄德对此，又有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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