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常山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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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

马队便出了驿站。

马蹄声碎碎的敲在山道上。

张世平骑马走在最前，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跟在其后，各自提溜着兵器。

代郡南部的山道越走越陡。

张飞缩着脖子，忍不住骂：“这路也忒难走，俺两条腿都夹麻了！“

“翼德稍安。“张世平回头笑道，“翻过前头那道梁，就是常山郡地界，便都是坦途平路。“

刘备也问道：“张兄，到常山地界后，到的又是哪里？“

“灵寿。“张世平回答道，“从灵丘往南，走的是这条倒马关故道，出山便是灵寿县境，再往东难百余里，就是真定县北的马场，那里交割马匹的地方。“

晨光里，山脊上立着一座土台，木杆顶上缠着枯草束。

“那就是烽燧。“

张世平看着土台言道，“每隔二三十里一座，从灵寿一路排到真定，白日举烟、夜里举火，各山口都有哨，专人轮值。并、幽两州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日，警讯就能传进真定城。“

就在此时，关羽抬起偃月刀，忽然警惕地喊道：“小心前面！“

只见马队的前方，数个黄巾哨探从山坡奔出，一身皮甲弓刀俱全，勒马扬声喊问：“来的可是安熹张家的马队？“

“正是张某！“张世平催马上前，取出一封文书，“马匹交易文书，还有甄家的信物，都在这里。“

哨探校验文书信物，发现并无问题之后，双手奉还给张世平，端正行了个军礼：“道区里早传下话来，张家的马队这几日便到，让我等奉命在此接应，沿路护送，直到真定北马场。“

张飞在后头撇嘴：“护送？怕是防着俺们吧！“

那哨探也不恼，朗声道：“我等防的是并州汉军，从来不是往来的客商，自年初到今日，这条道的商队有三四十支，我军可一匹马没强征过，一文钱没硬抢过。“

张飞被噎了一下，想要上前找回场面，却被关羽拉住缰绳。

只见关羽眯起丹凤眼，语气凛然地喝问道：“不征不抢？哼！岂有这样的军伍！“

哨探笑了笑：“哈哈！俺只知道军令定下如此，抢民者斩！俺等可不敢冒犯军令！“

“……“

面对如此回答，关羽、张飞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就这样，马队重新上路，哨探在前引路。

刘备一路无话。

随着最后一道山梁翻过，众人眼前也是豁然开朗，一片片田陇直铺到天边。

时值秋收。

道旁的谷子黄透，田里全是人，老的少的，弯腰挥镰，割谷、打捆、装车，手不停脚不住，却听不见哭喊，也见不着豪族管事的鞭子。

刘备越看越是心疑。

往年路过各县村庄，田里的农人多半菜色，看见生人便躲。

这里的农人却不同，见了马队只抬头看一眼，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孩童追着讨马鬃扎毽子。

“怪也！“张飞忍不住道，“这些百姓，看见带刀的，竟然不跑？“

村口的谷场上，立着几面黄旗。

旗下摆着一杆大秤。

太平道的道徒，穿着杏黄衣裳，立在秤边。

农人扛着粮袋排队过秤，一个亭长模样的汉子，则是在旁执笔记账，一秤一记，唱声不断。

“上仓三斗，余者归户！“

刘备勒马眺望，不禁问张世平，说道：“张兄，这是在做什么？“

“收粮税！太平道立的规矩，全郡田亩造册，按亩定税。“张世平解释道，“秋收之时，道员道徒到场，当秤交纳，交完定额，剩下的全是农户自家的，绝不多收一升。“

“当众过秤……“刘备皱眉。

张世平继续言道，“秤是道区发的，秤砣上铸着字，亭长记账，农人自报亩数，三方对质，多收一升，农人能直接告到道区去。“

张飞咋舌：“收税还能这么收？俺听说的收税，是吏卒提着棍子上门，掀缸倒瓮！“

正说话间，谷场上出了一桩事。

一个老农排队过秤，只扛来小半袋谷子，往秤边一放，膝盖一软就跪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道长，亭长……小人家的田遭了虫，六亩地只收了这点……交了税，俺就得饿死……“

刘备在马上看着。

果然。

收得再公道，收不上来的时候，还不是照样……

却见那道徒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起老农：“老丈莫哭！你家的事，前日道区已经知晓，你的田带人验看过。“

亭长翻开册子，朗声念道：“赵老四，本里人，田六亩，虫灾，验看属实，按例……签发免税书一份。“

说着，取出一张朱印文书，当众又念了一遍：“本年免其粮税。其家口粮核差四石。道中拨援二石，邻里相济二石，口粮补齐之前，官吏不得登门追索一物。“

念罢，交到老农手里：“按个手印，收好。“

老农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扑通又跪下去，朝道徒和亭长连连磕头。

周围排队过秤的农人，却没有一个笑话他，反倒有人扬声道：“赵老四，你家劳力少！回头那几亩谷子，俺家小子去帮你割！“

“使不得使不得，“老农抹着泪，“哪能再劳烦乡邻……“

“什么使不得！“那农人高声道，“道里的规矩，邻里相济，你哭什么！“

刘备骑在马上，从头看到尾，久久没有说话。

关羽低声道：“兄长，此地……不似贼境。“

“比涿县老家强。“张飞闷声道，“俺老家收成再好的年头，交完粮也剩不下几斗。“

马队在谷场边歇脚饮马。

刘备终究忍不住，下马整了整衣冠，走到那杆大秤边，拱手见礼：“这位道兄，在下涿郡刘备，护送马队途经贵地，有几事不明，斗胆请教。“

那道徒二十出头，见刘备气度不俗，还礼道：“不敢！在下赵范，本县道区的道徒，有话但问无妨。“

刘备指着谷场：“方才收粮、免税、拨粮，某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一事不明，按亩定税，又当众过秤，又免税拨粮，还劝邻里相济……这般收法，收到手的粮，够用么？“

赵范笑道：“客人问的是真心话，我也回一句真心话，够！而且比当年朝廷收的，还多。“

“哦？“刘备一怔，“愿闻其详。“

“客人可知，朝廷为何收不足粮？“

赵范不等他答，自己往下说：“不是田里打不出粮，而是收粮的路数，从根上就烂了。“

“豪族大户藏民匿田，依附的佃户、荫户，官册上一个名字都没有，几十万亩的好田，报在册上的只有零头，根本就收不着。“

“官府岁入不足，就往小家小户身上加，到头来要交一半的粮，根本活不下去，只好把田贱卖给豪族，举家荫到人家名下，从此不纳一分。”

“于是册上的人更少，剩下的税更重，重到更多人卖田逃籍，一年一年就是个死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