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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弗朗茨的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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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到的那天,东南亚在下雨。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那种绵密的、黏腻的、像是天空在酝酿什么却又迟迟不肯落下的雨。她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行李箱的軲轆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摆被风捲起来又落下。她比以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被抽去了水分的芦苇,风一吹就弯,但不会折。

来接她的是阮父本人。阮父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髮比阮棠走的时候白了很多,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他看见阮棠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看著女儿——她在雨里走过来,瘦了太多,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一件被人洗过太多次的旧衣服,顏色褪了,轮廓还在,但已经不像原来的样子了。阮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声音出来的时候带著沙哑,“棠棠。”阮棠走到他面前。她看著父亲白了的头髮、深陷的眼窝、佝僂的背,父亲比走的时候老了太多。她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爸,我回来了。”阮父的眼泪掉了下来。

车子驶入阮家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阮棠透过车窗看著花园里的玫瑰——红的、粉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地在雨中开著,被雨水洗得像刚上过一层釉。她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花还没有开。现在她回来了,花还开著。她坐在车里没有动,她看著那些在雨中沉默地开放的花,想著她离开的这几个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房子还在,花还在,父亲还在。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从前那个阮棠,在那些聚会上一点一点死掉了,现在坐在车里的这个只是一个壳,装的都是碎片。阮父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催她。他撑著伞站在雨里等。阮棠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和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挽住了父亲的手臂。

阮棠回到阮家,没有见任何人。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很少去看。每天早起陪父亲吃早饭,然后去花园里剪枝、浇水、拔草。她穿著旧衣服,头髮隨便扎起来,蹲在花丛里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园丁。阮父有时候站在窗前看她,看著她在花丛里的背影,他知道女儿变了很多,不是因为瘦了,是因为她不再笑了。以前她会在花园里转圈,裙摆飞起来,朝他喊“爸你看我像不像花蝴蝶”。现在她只是蹲在那里,默默地剪那些枯掉的枝条,把剪下来的枝叶拢成一堆,放进垃圾桶里。

这天晚饭后,阮父端著一壶茶走进客厅。阮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玫瑰上。阮父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棠棠,”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弗朗茨的事,你也別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復生,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阮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父亲——他端著茶杯,手指微微发抖,眉头皱得很深。他在心疼她。他以为她这副憔悴的样子是因为丈夫死了,以为她每天坐在花园里发呆是在悼念亡夫。他不知道真相。他不知道她有多恨那个人,不知道她在那里经歷了什么,不知道弗朗茨是怎么死的。他以为她在伤心,而她只是在消化——消化那个夜晚她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弗朗茨在地上抽搐时心里的感觉。

她看著父亲那双含著泪光的眼睛,张了张嘴。她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她的声音很轻,“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欧洲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就是想回家歇歇。”

阮父看著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那好好歇歇,什么都不用想,家里的事有爸。阮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和弗朗茨死的那晚她喝的那杯威士忌的苦味重合了一瞬。她垂下眼睛,把茶杯放下,说自己先回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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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的时候,阮棠会坐在床上抽菸。她以前不抽,在欧洲学会的。那些聚会事后,男人们会递给她一支,她接过来点著,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她学会了怎么不让烟呛到自己,学会了怎么在吐烟的时候面无表情,学会了怎么把那些画面压在烟雾面放著一小瓶无色液体,还有几片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塑料碎屑。那是弗朗茨的胰岛素泵里拆出来的,她的计划很简单,往他的胰岛素里加了一点点东西——无害的,不会立刻发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会在某个深夜低血糖发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胰岛素失效了。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叫人了。

那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阮棠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誌。楼上的臥室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床上滚到了地毯上。她放下杂誌,走上楼,推开臥室的门。弗朗茨躺在地上,一只手抓著床沿,另一只手按著胸口,嘴唇发紫。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睁大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喊她的名字,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阮棠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背靠著门框,看著他。她看著他在地毯上抽搐,看著他逐渐失去力气,看著他不动了。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她的声音很稳,“我丈夫晕倒了,请你们快来。”她说的是德语,发音標准,语气得体。

法医的结论是低血糖诱发心源性猝死,弗朗茨的家族有心臟病史,一切都很合理。没有人怀疑她,没有人会怀疑她。她只是一个从东南亚远嫁而来的、没有朋友、没有背景、没有能力做任何事的年轻寡妇。她回到葬礼现场的时候穿著一身黑,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人看出那颤抖是哭还是在忍笑。她在心里想的是——死了,你终於死了。

阮棠把那支烟按灭在菸灰缸里。她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的月亮。她想起弗朗茨躺在地毯上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他没有求饶,没有喊救命,他大概到死都不相信她会动手。他以为她已经被驯服了,就像他以为所有女人最后都会被驯服一样。他错了。她的骨子里一直有一根血管是冷的,像一条细蛇蛰伏在她左胸下方,从前没有机会钻出来,在欧洲的日子终於让它在黑暗中长齐了牙齿。她把那只木盒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路还很长。她不急。她可以慢慢走。哪怕走在最边缘的那条路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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