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松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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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看信。
“父亲昨日清醒了很久。
他叫我到榻前,先看了我半日,忽然说我长得像我母亲。其实我知道,我更像他。
他说,当年他看不上沈昭。
他说沈昭粗鄙,沈家军功新贵,沈曜起于卒伍,沈昭做人张扬,连女儿都当半个继承人养,不知礼法,不知进退。他当年听说你十五六岁官拜节度留后出入节堂,还觉得沈昭此人过分荒唐,圣人授官也荒唐,竟敢让女子沾那样重的军政。
我问他,现在呢?
他说,现在看是沈昭清醒,他自己不清醒。
他总觉得我还有一个嫡长兄,一个庶兄,有母族,有外祖,有许多地方可以去。可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他把我送去长安为质,以为那只是权宜。他宠过我,也教过我骑射,却从来没有真正替我留一条能站稳的路。
沈昭至少知道,若要女儿活,就要给她兵、名分和退路。
父亲说到这里,喘了很久。
我给他递水。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说:你阿娘那时,我也没有护住。
他说,我其实没有长成他想要的样子,韦家的女儿,原该像我阿姊那样,琴棋诗书、衣香鬓影,坐在高门深院里,被人郑重求娶。而不是像我如今这样,披甲骑马,在节堂、校场和病榻之间同兄长争权。
他说到这里,喘了很久。
我本想笑他。
可他忽然看着帐顶,说,他这些日子总梦见我母亲。
梦见松州那一夜,吐蕃偷袭蜀军大帐。那时他率主力出营,想趁夜袭敌,帐中留兵太少。我母亲本不该死在那里。她是宰相之女,也是前西川节度使的女儿,比他更懂成都,更懂西川,更懂哪些路能走、哪些人可信。父亲说,他许多年前以为自己是在带妻子随军,其实很多时候,是她在替他看西川。
可那一夜,她身边没有足够的人。
也没有足够能让她自己杀出去的本事。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他。
问他既然后悔,为何早年不说。
问他既然知道兄长拿不住军府,为何还一直装不知道。
问他既然觉得沈昭清醒,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沈韫低头看着信纸。
沈昭当然不是全然清醒。他也有许多强硬、张扬、不近人情甚至近乎残酷的安排。他把她推到军府案前,推到长安,推到襄阳与朝廷之间,让她很早就明白权力不是干净东西。
韦九岳直到病榻前,才明白这一点。
这太晚了。
可对韦燕喜来说,也许又没有晚到全无意义。
信末重新轻快了一些。
“你若见裴蘅,告诉他,成都春酒不如他上次送我那坛江南甜酿。
另,替我问谢长宁一句,怎么让沈韫听话?我想学。”
沈韫:“……”
卢令仪看到她神色,忍不住问:“又写什么了?”
沈韫把信折起:“她问谢长宁怎么罚我。”
卢令仪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裴蘅到了。
裴蘅见屋中气氛不对,他停了一下:“怎么了?”
沈韫看着他:“韦二来信了。”
裴蘅眼神一动,随即强作散漫:“哦。”
沈韫道:“她写你了。”
裴蘅立刻问:“写什么?”
沈韫道:“说成都春酒不如江南甜酿”
裴蘅一怔,随即别过脸去:“她这人真无聊。”
沈韫道:“我会转告她。”
裴蘅立刻回头:“别。”
沈韫终于笑得明显了些。
卢令仪也笑了。
沈韫把信递给裴蘅,他读到一半,眉眼便冷了下来。
“粮道借出去,人情就收不回来。郑承谨在成都待得越久,东川越难说自己只是过路。”
沈韫点头:“所以要问郑承弼。”
裴蘅低声道:“郑承谨若真对她有意,反而会难办,交易清楚,价码就清楚。若掺了真心,东川不敢下注,西川也不敢全信。”
卢令仪低声道:“可有时候,人心也是筹码。”
屋里静了一瞬。
沈韫看向卢令仪。
卢令仪轻轻抚了抚腹部,神色平静。
“我嫁魏王,也不是全无筹码。太原卢氏、东宫、圣人,都在看这门婚事能带来什么。可我与殿下之间,也不只是筹码。”
她看着沈韫。
“韦燕喜要想清楚,郑承谨这个人,能不能让她在交易之外仍有一点能喘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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