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1章 老李走的那天阿黄追了半条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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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瞪了他半天,把饭盒盖子一扣。“你等着。我问问大夫。”
大夫居然准了。说术前一天可以回家住,但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回医院。张婶蹬着三轮车把老李拉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黄的一团光搁在巷子口。三轮车拐进巷子,还没到院门口呢,就听见阿黄叫起来了——它叫得不凶,是那种又急又高兴的呜呜声,跟小孩哭似的。
老李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阿黄已经蹿出来了,围着三轮车转了两圈,拿脑袋往老李腿上撞。
“行了行了,别撞了。我骨头脆,撞散了你赔?”
阿黄不撞了,拿嘴叼着他裤腿往院子里拽。
“你拽什么?我自己会走。”老李跟着它进了院子。藤椅不在院子里了,张婶收进屋里了。但门槛上那堆落叶还在,阿黄把耙子也叼回来了,搁在叶子旁边。
老李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阿黄搂过来摸了摸。阿黄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卷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张婶说你把叶子全扒拉到门槛上了?”
阿黄摇尾巴。
“你扒拉了搁这儿给谁看?”
阿黄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耙子。
老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了。阿黄翻过身拿脑袋顶他胸口,老李把它拨开。“没事。咳两下就好了。”
——那天晚上老李在院子里坐了一个钟头。阿黄趴在他脚边,他拿手梳它的毛,从脑门梳到尾巴根。张婶端了碗面条出来搁在台阶上,老李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张婶,我明天做手术。要是出不来——”
“李叔你又来了。”
“你听我说完。要是出不来,阿黄你帮我带着。它爱吃肉汤泡饭,馒头得掰碎了泡。每天傍晚溜一趟,溜到护城河桥头那个石墩子那儿,它自己要上去坐,你让它坐够了再走。下雨天别出去溜,它爪子沾泥回去蹭半天。”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上回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你记性不好,多听几遍记得住。”老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阿黄,我走了。明天做手术,做完了就回来。你听张婶话。”
阿黄站起来拿鼻子拱他手心,拱完了叼着他裤腿不撒嘴。
“撒嘴。”
阿黄不撒。
“张婶你帮我拽一下。”
张婶过来把阿黄抱住了,阿黄在她怀里挣了两下,张婶抱得紧,它没挣开。老李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被张婶抱着,脑袋伸着往他这边够,嘴里呜呜的。
“行了行了,回去。明天就回来了。”老李摆了摆手,转身上了三轮车。
——那天晚上老李没回来。张婶把阿黄关在院子里,院门插上了。阿黄扒着门板扒了半天,拿爪子挠门,挠得木屑簌簌往下掉。张婶在屋里喊:“阿黄别挠了,明天你爷就回来了。”
阿黄不挠了。它趴回门槛上,把木耙子叼过来搁在脑袋底下,下巴搁在耙子上,眼睛盯着院门。
——第二天上午老李做手术。张婶一早就去了医院,走之前给阿黄搁了碗肉汤泡饭。阿黄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看院门,又低头吃两口,再抬头看看院门。
中午张婶没回来。下午张婶没回来。天擦黑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三轮车的动静,阿黄噌地站起来蹿到院门口,爪子扒着门板立起来。三轮车在院门口停住了,张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阿黄,开门。”
阿黄拿爪子扒拉门板,扒拉不开。张婶从外头把门推开,阿黄蹿出去一看,三轮车斗里没老李,搁着老李那个包。
阿黄绕着三轮车转了两圈,拿鼻子闻车斗,车斗里老李坐过的地方还有烟草味,但人没了。它扭头看张婶。
张婶蹲下来摸摸它脑袋。“阿黄,你爷还在医院。大夫说手术做完了,人还没醒。没事,过两天就醒了。”
阿黄拿鼻子拱张婶的手心,拱完了叼着她裤腿往巷子外头拽。
“我不去。天黑了。明天再去。”
阿黄松了嘴,站在原地不动。张婶把它往院子里推,推了两下推不动。
“你这狗怎么这么犟?”
阿黄趴下来了。趴在院门口正中间,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巷子口。
张婶叹了口气,进屋盛了碗饭搁在它跟前。“吃。吃完了搁这儿等着。”
阿黄没吃。它一直趴到后半夜,张婶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它还在那儿趴着。月亮照得巷子白花花的,阿黄的影子拖了老长。
——第三天上午张婶又去医院了。走之前跟阿黄说:“你爷醒了。大夫说恢复得还行。过几天就能回来。”阿黄摇了摇尾巴,把那碗没吃的饭低头吃了两口。
张婶蹬三轮车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听见身后有爪子踩地的嗒嗒声。回头一看,阿黄跟上来了。
“回去!”
阿黄不回去。它跟着三轮车跑,跑得舌头耷拉着,爪子在水泥地上打滑。张婶停下来拿脚跺地:“回去!医院不让狗进!”
阿黄停下了,蹲在巷子口那个拐弯的地方,看着张婶蹬着三轮车走远。巷子口到院门口那条路,它跑了个来回又跑了个来回,最后蹲在拐弯的地方不动了。
——那天傍晚张婶回来的时候,阿黄还在巷子口蹲着。跟前搁着那个木耙子,耙子旁边扒拉了一堆落叶——巷子口那棵梧桐树掉的,它拿耙子扒拉了半条街,把叶子全拢到拐弯的地方了。
张婶把三轮车停下来,蹲下看看那堆叶子,又看看阿黄。阿黄摇了两下尾巴,拿爪子把叶子往张婶脚边扒拉。
“你这是给你爷扒拉的?”
阿黄呜了一声。
张婶把叶子拢了拢搁在墙根底下,抱起阿黄搁在三轮车斗里。“行了,回家。明天再来。你爷要是知道你扒拉了半条街的叶子,准得说你傻。”
阿黄趴在三轮车斗里,把木耙子叼过来搁在脑袋底下。三轮车蹬过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阿黄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跟车斗里那根耙子叠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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