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黑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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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里那条路,白天被人踩成了烂泥混雪,这会儿一冻,又结了一层薄冰,脚踩上去作响,半步一滑。
徐慎走在外侧,把迎风的位置替李丽丽挡了。两个人沿着楼影慢慢走,谁都没说话。走到单元楼门口,徐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丽丽,我送你到路口。他说,走这几步,你把实话告诉我。
你别瞒我。徐慎看着她,声音很平,却一句是一句,你今天晚上站在我家门口,一声不吭就要把孩子撂下——这里头的事,还有什么是不能直接跟我说的?
雪粒子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凉丝丝的。
李丽丽的肩膀,在围巾里头轻轻地抖了一下。然后,她那根撑了一路、撑了许多天的弦,地一声,断了。
她转过身,两步扑进徐慎怀里,脸埋在他那件棉大衣的前襟上,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彻底放了出来,哭得喘不上气。
徐慎……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要伤害沐恩,有人要伤害我女儿……我没办法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徐慎没有动,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让她哭。等她那阵哭势稍歇,他才低声问:慢慢说,怎么回事,谁要伤害沐恩?
李丽丽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用袖子把脸胡乱一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
前阵子,我妈带着沐恩在楼下院子里玩。她声音发抖,沐恩小,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个不认识的男的,三十多岁,穿得挺体面,过来跟我妈搭话,逗沐恩,说这小姑娘真俊,然后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穿衣服的小熊给孩子,沐恩喜欢得不得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我妈不认得那人,想推辞,那人放下熊就走了,走得很快,拐个弯就没影了。
我下班回来,沐恩抱着熊在地上玩。我给她整理衣裳,顺手往那熊肚子上的小口袋里摸——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再调查,小心你女儿的生命安全
徐慎的心沉了下去。
我当时手就抖了。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我妈吓得第二天就要回老家青山村,说省城待不下去了。我就让我妈带着沐恩先回村里,躲几天,我自己……我自己想把这事先处理掉。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颤了。
结果今天下午,我爸从青山村给我打来电话。说傍晚开门,门口墙根底下躺着一条被人活活打死的小狗,血淋淋地扔在那儿——这不是偷狗贼,这是撂给他家看的。
我爸说,家门口扔着一条死狗,打得稀烂,不知是谁干的,村里人都来看,议论纷纷。李丽丽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在电话里问我,闺女你是不是在外头惹着什么人了?人家都堵到咱家门上了。徐慎,我听懂了,那是冲我来的。把一条小狗扔在我爸门口,就是告诉我:你爸在哪儿,你孩子在哪儿,我们都清楚得很。这是警告,警告我别再查了。我在省城他们盯着,我躲回村里,他们跟到村里——我走投无路了,哪儿都不敢去,趁天黑我抱着沐恩上了长途车,绕了一大圈,才摸到你这儿来。
徐慎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那个最要紧的问题:你在查什么?
李丽丽深吸了一口气,江州市。她说,有人拐卖少女。
李丽丽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此刻烧起一种徐慎很熟悉的光——那是认死理的人眼睛里才有的光。
上个月我在江州跑采访,在城郊碰见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一件单衣,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顺着马路拼命跑,边跑边拼命喊救命。我拦住她,她吓得直哆嗦,说她是被人从老家骗出来的,先是说城里招服务员、招女工,管吃管住,工钱高,她上了来接人的车,七拐八绕就进了一个院子,身份证、随身带的钱全被收走,再没出去过。那个院子,里头还有七八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都出不来,院子门口有人守,墙头拉着铁丝,夜里锁门。李丽丽的声音一点点硬起来,带着压不住的恨。
我问她那些人逼她们干什么,她哭着说,逼她们去会所伺候男人,做那种不要脸的生意,谁不听话就打,关起来,不给饭吃,歇两天还得接着接客。徐慎,那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啊,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她们的爹妈还以为女儿在外头打工挣钱,隔半个月接一封报平安的假信,谁知道自家闺女被人锁在那个地方——
我顺着这条线查了小半个月。她缓了缓,接着说,白天我扮成走亲戚的,在那姑娘说的那一片巷子里转,数院子有几个门、几道锁,记门口换班的人;夜里我躲在对面废品站的棚子里,看什么车进来、什么人出去。摸了院子的位置,摸清了里头的人手,我写了一篇报道,交给报社。她抹了把脸,稿子还没发,警告先来了。先是编辑部有人找我谈话,说这事别碰,水太深,人家在江州是有根基的,让我把材料撤了,说发出去我这饭碗都端不稳;再后来,就是那个塞在熊肚子里的纸条,就是我爸家门口那条死狗。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徐慎问。
我想过放弃。李丽丽望着他,眼泪淌了下来,徐慎,我是人,我不是铁打的。我夜里抱着沐恩睡觉,一闭眼就是那张纸条,就是我爸电话里发抖的声音,我也怕,我也想把笔一扔,带着孩子躲得远远的,这辈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顿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也是个当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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