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远远地见到了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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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著姜老四,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顺著脸颊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四哥,”她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如果……如果她那个样子改不了,如果认了她,会给咱家,给孩子们带来没完没了的麻烦……我,我就不认。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堵得慌……”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姜老四的肩窝,肩膀轻轻耸动。
姜老四心里也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他揽住妻子,轻轻拍著她的背。他懂。桐桐打小没了爹娘,是老奶奶捡回来,一口粥一口饭拉扯大的。老奶奶待她如珠如宝,可那份骨子里的孤零,对“血缘”、“亲人”那种隱秘的渴望和缺憾,是再多的疼爱也填补不了的。如今,这世上可能唯一的血亲近在咫尺,却陷在那样的泥淖里,她如何能平静如何能当不知道
“我懂,我都懂。”姜老四在她耳边低声说,“咱们去看看,就去看看。看了再说。”
两口子选了个礼拜天。天气阴沉沉的,乾冷的北风颳著,吹得人脸颊生疼。
桐桐刻意打扮了一下——或者说,是刻意遮掩了一下。她翻出一顶很多年不戴的、帽檐很宽的旧帽子,把头髮都塞进去,又戴上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穿了件姜老四的旧棉袄,肥肥大大,更显不出身形。这么一弄,除非特別熟悉的人凑近了细看,否则很难认出她来。
姜老四也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蓝色棉袄棉裤,两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和沉重。这不像走亲访友,倒像是去做一件隱秘的、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地走著,穿胡同,过大街。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著旋儿。前门大街这一片,早年是繁华之地,店铺林立,车水马龙。可眼下,运动刚结束没多久,经济还没活泛起来,街面上显得有些萧条冷清。只有几家国营的店铺开著,门脸灰扑扑的,顾客寥寥。
按照姜老三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片居民区。房子大多是旧式的平房,有些是临街的门面房改的,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王樺和姚志刚的家,就在靠近街尾的位置,两间不大的门面房,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门板也旧了,裂著细缝。门口堆著些杂物,一个破旧的泔水桶歪在墙角,散发著不太好闻的气味。
这地方现在看著破败,位置也偏。可姜老四放眼望去,心里清楚,等再过些年,改革的风真正吹起来,商品经济活了,这前门大街,绝对是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可惜,住在这里的人,眼下恐怕只顾得上眼前的柴米油盐,看不到那么远。
两人低著头,缩著脖子,像寻常路过一样,慢慢从那两间房子前走过。
离得近了,屋里隱隱约约的动静传出来。有小孩尖利的哭嚎声,似乎不止一个,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听不真切骂的什么,但语气极不耐烦。接著,似乎有女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辩解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桐桐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明显僵了。姜老四感觉到握著的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心里。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別停,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大概二三十米远,身后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响,是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两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女人踉踉蹌蹌地从那屋里衝出来,头髮散乱,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胳膊上似乎还沾著点水渍。她还没站稳,一个男人紧跟著追了出来,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嘴里骂骂咧咧:“跑!你往哪儿跑!给我滚回去!”
女人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咬著嘴唇没喊,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就被男人连拖带拽,又弄回了屋里。门“砰”一声,在他们身后狠狠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附近有几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见是那家,脸上露出“又来了”的麻木表情,摇摇头,又缩了回去,关上门。街面上重新恢復冷清,只有北风呼啸著刮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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