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逐势而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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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刚账册翻得差不多了,合上账册道:“他已经不是头一回这么了,加入洋枪队的美利坚人也不见少。”
彭毅笑道:“近来加入东王和南王的洋人佣兵也不少,以英吉利人,美利坚人居多,东王和南王还管他们叫洋兄弟呢。东王和南王也是心大,就不怕这些洋夷有英夷的眼线?英夷现在可是和满清打得火热。”彭毅不理解也不赞同杨秀清、冯云山用洋人佣兵直接在本国疆土作战的做法。
洋人信的上帝和上帝会的老兄弟们信的上帝压根不是一个东西,按照洋人教徒的法,天王和南王创立的上帝会是异端。
以彭毅这几年对接触过的洋教士、洋教徒的了解,基督教内部派别五花八门。
有英夷信奉的圣公会,法兰西佬信的天主教,美利坚佬信的清教,普鲁士佬信奉的新教,还有俄夷信奉的东正教,不一而足,五花八门。
彭毅曾好奇地问过试图向他传教的法兰西天主教传教士夏多是更讨厌异教徒还是异端。
夏多直言异教徒只是瞎眼,而异端则是叛教。
可见正儿八经真信上帝的基督徒,对异端的仇恨与警惕,在心理上远胜于对异教徒的。
用洋佣兵作战,弊远大于利。
正间,王府侍卫在门外通报道:“殿下,情报局局长唐正才求见。”
“进来。”
唐正才快步进厅,先给彭刚行了礼,又与彭毅见了个礼。
唐正才手里提溜著一个美洲野牛皮制成的硬边公文包,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
此时美洲野牛数量庞大,由于美洲野牛皮量大便宜,单面牛皮很大,北殿官方大量采购美洲野牛皮,一为制作皮鞋皮具配发给官员士兵,二则是用来制造传送带。
在橡胶普及之前,机器的传送带多用皮革。
“吧。”彭刚身子往后靠了靠,道。
唐正才道:“殿下,臣是来禀报福建那边的消息。”
著,唐正才取出公文包里头的文件放在案角,汇报道:“英夷在华诸洋行在汉口、九江的进口茶源断了之后满世界地找新茶,听都派人跑到日本去买茶了。
沿海这边,他们和福建的满清大员搭上了线,直接求购闽茶。福州那边的满清大员为了凑集茶叶,给福建各个主要茶区的地方官都下了死命令,完不成定额的府县官,轻则要摘顶戴,重则要逮送问罪。福建各茶区的茶农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邵宁地区一田两主是常态,茶田茶山,尤其是优质的茶田茶山,不是被本地豪强所据,便是为大茶商和买办购去地皮,十几万海关担茶叶哪有那么容易筹。邵武府知府娄浩、光泽县知县张青筒、崇安县知县丁承禧,近日陆续派人送信过来,表示愿意投诚,开杉关、桐木关,迎我军入闽,献上治下茶区与殿下。”
1850年代,以宁邵两地为核心的闽北茶叶产区,其土地和生产关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变化,情况比较复杂。
宁邵两地的茶田茶山,尤其是优质的茶田茶山,确实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上。
但如果仅用传统农耕社会的土地兼并来一言以蔽之,并不完全准确,更准确的法是土地兼并和资本租佃并存。
概言之便是福建外销茶区的农民,既要承受传统土地兼并之苦,还要承受茶吃人的盘剥。
《禁开茶山议》载:土产茶最多,工作列肆皆他乡人。
多数本地土著由于没有足够强硬的实力、不懂技术、缺乏资金,在外来资本雄厚的跨境茶商的排挤之下,只能将山地长年租给外地人。
多数本地山主每年只能拿到极其微薄的固定租金,却要承担几乎全部的风险和纳税责任,闽地外销茶茶区因茶叶暴涨带来的溢价红利,当地茶农和中山主基本享受不到,反而沦为了没有任何生产资料和议价权的季节性自由雇农,原本用来种粮食的田地,也被迫种上了茶叶,加剧了当地粮荒。
满清的传统封建税收机制显然无法应对这种资本主义性质的生产关系,是故福建巡抚吕诠孙在福建开征茶税以来,即便什一取盈,将税率定得很高,仍旧所征者真。
满清之地分地骨与地皮,卖地有卖骨卖皮的法,地骨相当于是所有权,地皮相当于是使用权。满清在法律上奉行认骨不认皮的纳税逻辑,宁邵地区实际拥有地皮、享有经营权的茶田茶山的茶商厂户,只对田骨主承担交租的义务,不承担任何政府税赋。
而拥有田骨的本地土著,虽无须亲自上山开垦,靠收租受雇聊以维生,但必须独自承担向县衙缴纳钱粮和摊丁入亩正税的全部责任。
然强赁茶田茶山的茶商厂户给的岁受赁钱数百文的微薄固定租金,根本无法覆盖实际超额征取的赋税钱粮。
邵宁茶区因闽地开埠以来外销茶叶迅猛的增量带来的溢价利润,真正的受益对象细分有四。一为来自江西广信府、建昌府、福建汀州府、漳州府、泉州府的跨府跨省茶商以及茶厂厂户群体,这也是数量最大的一批人。
二为有怡和、宝顺等洋行跨国资本提供巨额信贷资本支持买办茶商。
三为本地强势的豪强山主。
四则为满清朝廷。
只是随著闽省茶厘日重,茶商的利润也被挤压,受益最大的群体还是本地大豪强和满清各级官员。宁邵地区地方主官面临著茶商不交正税,中山主无钱纳粮交税,大山主有钱拖欠不交的畸形生态,本就无法完成省里下达的财政指标。
现在又下达一个征收茶叶现货的指标,任谁也顶不住。
邵武府知府娄浩等人在这时候选择投诚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省里给的压力,宁邵地区因缺粮,内有流民会党不断起事,外又有彭刚在江西方向给予的外部压力威胁,他们面对的就是一个内外上下交困的死局。
想活命,只有走出这个死局。
唐正才接著道:“邵武府和建宁府的崇安县是上好的武夷茶产区。外销之茶,最受欢迎、最卖得上价的,多出自邵武、建宁二府。
倘若能得此二茶区,即便英夷和满清福建当局已经搭上了线,福建当局凭空也变不出这么多好茶来,尤其是英夷最喜欢的红茶。”
接管宁邵不仅可绝英夷茶叶来源,整合宁邵地区的茶叶产业还有很大的经济收益。
湖广之茶虽然数量上出口的多,利润也还可以,但论单位利润,还是远不如国际认可度较高,更多洋人愿意为之付出高额溢价的闽茶,尤其是闽地红茶。
既然邵武府知府娄浩等人愿意开关迎北殿天军入宁邵,唐正才觉得可以一试。
一旁彭毅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问了一句:“唐局长这些人靠得住么?”
唐正才转向彭毅,欠了欠身道:“这些人首鼠两端,见风使舵,是否可靠难下论断。他们是跟著形势走的,我们形势强,他们靠向我们;满清形势强,他们便靠向满清。眼下我们和满清在南方的形势一目了然。就当前的形势而言,臣觉得邵武府知府娄浩、光泽县知县张青筒、崇安县知县丁承禧的投诚之举,还是可信的,他们没有谁咱们的胆量。”
彭刚凝思片刻,问道:“我们周边的满清地方官,有不少往咱们中华银行开户存钱。可有他们?”这几年来为了在战乱中保全部分资产,临近北控区的清控区有少数殷实之家会选择到北殿目前唯一的官营商业银行开户存钱,存入笔现钱。
乱世之中,这些有产之人对时局的反应最是敏感的。
唐正才回道:“有。”
著,早有准备的唐正才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两份文件,双手呈到案上:“这是臣从中华银行汉口总行、九江分行调来的开户存银清册,请殿下过目。
福建建宁、邵武、汀州三府的官员,乃至六房书吏,有不少在咱们的银行里开了户。其中以建宁、邵武二府的地方官居多,且所存银钱数量不少。”
彭刚接过文件,翻看起来。他先是瞥了一眼这些建宁、邵武地方官员的履历。
邵武府知府娄浩,年四十五,浙江山阴人,监生出身,曾署理侯官县知县,咸丰五年到任邵武府知府。光泽县知县张青筒,江西德安人,年四十七,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二甲进士。
崇安县知县丁承禧,拔贡出身,去岁靠其父运作,得以暂署崇安县知县。
旋即彭刚的目光在存银数目上,看过片刻,道:“这几年汉口、九江、福州、厦门口岸茶叶外销景气,倒肥了建宁、邵武二府的满清地方官和书吏。
丁承禧一个的署理崇安知县,在任才一年,就能往中华银行九江分行存进三万四千银圆。邵武府知府娄浩倒是清廉,在任两年知府,也存了一万一千银圆。连这些六房书吏,往咱们银行里存的银钱,都没一个少于八千银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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