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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 银杏树下的空位置 坐着一个不说话熟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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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

“律师好。律师能说会道,不容易被人欺负。你爸要是知道你找了个律师,应该挺高兴。”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苏砚的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而不是已经去世了二十年。

苏砚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这张石凳比她想象的要凉,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大理石的寒意顺着腿往上爬。她把两只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面前那盘没下完的棋。棋盘很旧了,边角处磨得发白,有几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粘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人的手艺。

“叔叔,您跟我爸下棋,谁赢得多?”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银色的假牙。“你爸让我三子,我还能勉强打个平手。有一回他感冒,脑子糊涂,让我赢了半目,记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每次下棋之前都要跟我念叨——老宋,今天你可得凭真本事赢我,不能再趁我生病。”他摇了摇头,“你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下棋要赢,做生意要赢,连冬天在树底下晒太阳都要比别人多晒五分钟。”

“他不是好强。”苏砚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他是怕输。他年轻的时候穷怕了,总觉得什么东西不攥在手里就会跑掉。”

老头没接话。他从棋盘旁边的布袋子里抓了一把黑子,放在手里搓着,搓得哗啦哗啦响。银杏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正好盖住了天元位置。老头把叶子捏起来,搁在石凳旁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挪开一片不小心掉进水杯里的茶叶。

“你爸走的那年,最后一个星期三,他没来下棋。”老头的声音忽然哑了一度,“我等了他一下午。第二天打电话去他公司,没人接。第三天我才知道他住院了。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还搁着一副新买的棋子。他说——老宋,这副棋你拿回去。等我好了,咱们换个地方下。医院院子里有棵银杏树,虽然没这棵大,但也还行。”

老头把手里的棋子放回布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等到那天。”

苏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来之前的飞机上,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崩溃。会在父亲坐过的石凳上哭得稀里哗啦,会把二十年攒下来的所有话一股脑倒出来,会对着那棵银杏树大喊大叫,问它为什么叶子落完了还能再长,而人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但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眼泪只是无声地流,流到下巴尖上,滴在羽绒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陆时衍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在她旁边坐下,用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那棵银杏树。他陪人做过无数次庭前调解,知道人在最难过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陪着一起沉默。

老宋也没说话。他把棋盘收起来,棋子装进布袋子里,小马扎折叠好夹在腋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扶着银杏树稳了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苏砚。

“这是你爸那天让护士转交给我的。他说万一他出不来,让我把这个留给你。”

苏砚接过信封。信封很轻,轻得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五岁的她骑在父亲脖子上,在银杏树下拍的。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病床上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砚砚,银杏树的叶子每年都会落,每年都会长。人走了,花还会开,饭还要吃,日子还要过。别怕。”

苏砚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又翻回去,再扣过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行字是真的,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然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老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慢慢走远了。他的背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越变越小,最后拐过食堂的墙角,消失在一片冬日的阳光里。陆时衍一直目送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对苏砚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爸下的最后一局棋,没有输。他让你替他下完了。”

苏砚睁开眼。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夹层,和那张冰岛极光的拍立得放在一起。两张照片挨得很紧,一张是二十年前的银杏树,一张是三天前的极光。中间隔了一整个太平洋和两代人的时间,但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厚度刚好填满一个钱包夹层。

“陆时衍。”

“嗯。”

“你说得对。这棵树是棋盘上唯一不动的棋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是在替树下的人张开手臂。阳光从枝条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石凳上,落在那个空位置上,落在那片被老宋搁在石凳旁边的银杏叶上。

“我爸不在了,”苏砚说,“但棋盘还在。所以这局棋还没下完。”

陆时衍站起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地裹住她冰凉的脖子。他把围巾绕了两圈,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结拆了重新系了一遍。

“走吧,”他说,“食堂四点半开饭。我查了,今天有糖醋排骨。”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个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在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的银杏树下,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间,她是陆时衍眼里唯一值得刻进记忆的风景。

“你怎么连食堂菜谱都查了?”

“职业病。”陆时衍说,“开庭之前要掌握所有相关信息。”

“所以今天是什么庭?”

陆时衍想了想,牵起她的手,沿着银杏大道往食堂的方向走去。他的手很暖,比围巾还暖。

“终审。”他说,“审理申请人苏砚诉苏砚本人——关于‘能不能放过自己’一案的终审。”

“判决呢?”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责令原告即日起,学会在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该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

苏砚没说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塞进他臂弯里,整个人靠上去,把脑袋搁在他肩窝的位置。那个位置的高度刚刚好,像是专门为她设计的。

银杏树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站着。

石凳上空无一人,但棋盘还在。阳光照在石凳上,把那个空位置照得暖洋洋的,像是有个穿蓝布夹克的人刚刚起身离开,临走的时候,顺手把一片银杏叶搁在棋盘正中央。

风把它吹起来,翻了个面,又轻轻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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