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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3章 法槌落下时,九点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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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那张儒雅从容的脸,忽然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真实的、慌张的、苍老的面孔。

“我还有第二份证据。”陆时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被告律师挪用其所在律师事务所资金、操纵诉讼的银行流水记录。这些记录显示,在一个月内,有三笔大额资金从其律所账户转入被告公司的关联账户,转账备注均为‘诉讼服务费’,但对应的服务协议系伪造。”

他将第三份证据举起来:“这是被告律师与被告公司高管的电话录音逐字稿。录音来源合法,已经在庭前会议上经过合议庭审核认可。录音中——”他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了导师一眼,“被告律师说了一句话。”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陆时衍念出了那句话。

“‘陆时衍那个孩子,可惜了。可惜跟他爸一模一样。’”

导师的身子晃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旁听席上的人几乎看不出来。可陆时衍看出来了。他看得出导师的手在发抖,看得出他的嘴唇在微微哆嗦,看得出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恐惧。

不是对法律制裁的恐惧。是对某种更深的东西的恐惧。是对三十年前那个破旧的办公室里,一个年轻律师对着镜子练台词的自己的恐惧。是对十年前他亲手递给法庭的那份伪造证据的恐惧。是对这十年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酒醒之后忽然想起一个老实巴交中学老师那双手的恐惧。那个老师签字的时候手也在抖,跟现在自己一模一样。

陆时衍没有再看导师。他转向审判长,声音平静如水:“审判长,所有证据已呈交合议庭。十年前苏氏实业的破产案、当前审理的专利侵权案、以及被告律师个人的多项违法行为,全部关联在同一批核心成员身上。原告方请求法庭将本案相关犯罪线索移送检察机关。”

沈铁尺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久。然后他戴上眼镜,拿起法槌。

“现在休庭。合议庭将对原告方提交的新证据进行评议。”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人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敲了一下。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退场,媒体记者抱着设备往外跑,赶着发稿。苏砚的技术团队还坐在原位,谁也没动,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三十分钟的紧张中缓过神来。

导师低着头收拾桌上的文件。他的手还在抖,文件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捡了几页又掉了几页,最后索性不捡了,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发呆。

陆时衍走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法庭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书记员在整理笔录,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是导师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你父亲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陆时衍的声音很淡,“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那二十万的账,我父亲还了十二年。还清了。他不欠任何人的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得发黄的立案通知书,展开,放在导师面前的桌上。通知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那个日期还能看清——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父亲去法院立案的那一天。“你欠他的,今天还清了。”

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忽然穿堂而过,将桌上那张泛黄的立案通知书轻轻掀起一角。纸页在半空中翻卷着,露出背面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字。是父亲当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幼稚得像是小学生练字,可每一笔都很用力——“明天开庭。别怕。”

“我也不欠你了。”陆时衍说完,转过身,朝法庭门口走去。

导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时候——十八岁,大一新生,站在法学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法理学》,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他当时没有正儿八经回答,只是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说了一句“以后你就懂了”。现在那孩子用二十年的时间,自己找到了答案。

陆时衍走到法庭门口,苏砚站在那里等他。她靠着门框,手里还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没有胜利的笑容。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是向上翘的。那是哭过之后的笑,是跑完一场马拉松之后,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你拧开盖子却发现瓶盖已经被人提前拧松了的那种释然。

“你刚才念那句话的时候,”她说,“手在抖。”

“我知道。”

“为什么不删掉?”

“因为删掉的话,它还会一直在那儿。”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东西,念出来就没了。”

苏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不是那种十指紧扣的握法,是很轻很轻的,像是一个战友在告诉另一个战友——我在这儿。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她缠着绷带的肩膀,绷带上隐隐渗着一丝红色,但她不说,他也不问。有些话不需要问,就像刚才在庭上,他念出那段录音时,她第一时间把那段十年前破产案的原始档案投上了大屏幕。律师的嘴,技术的手。他们之间从来不靠嘴说话。

陆时衍没有回头。他拉着苏砚,推开法院那扇沉重的大门,门外的阳光汹涌而入,热得发烫。台阶下站满了人——媒体记者、同行律师、还有几个专程从外地赶来的科技创业者,举着一条皱巴巴的红横幅,上面写着“感谢陆律”。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有人挤上来递名片,有个年轻律师眼眶通红,说自己是陆时衍的师弟,当年在学校听过他的讲座,因为那场讲座才决定专攻知识产权方向。

陆时衍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苏砚穿过人群,从法院侧门那条小巷绕了出去。巷口有一家开了很久的糖水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正往锅里倒银耳。看见他们进来,大爷头也不抬,只是朝墙角那张旧桌子努了努嘴。那张桌子他们坐过很多次了,从第一次交换证据到现在,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位置。今天照例是两碗红枣银耳汤。陆时衍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

苏砚笑了一下,没抬头,拿勺子搅着碗里的银耳。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像当年法院门口那棵老树上密密匝匝的叶子。树下有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仰着头问爸爸那栋楼是干什么的,父亲停了一下,说那是法院,是讲道理的地方。

孩子又问,道理讲赢了会怎么样?

父亲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们的对话被风吹散了。陆时衍把碗放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会怎么样呢?”他自言自语。

苏砚啜了一口勺子里的糖水:“会很累。但是会想喝一碗银耳汤。”

陆时衍没搭话,只是低头搅了搅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水。窗外的阳光正盛,梧桐叶在风中哗哗地翻着,像是在给谁鼓掌。他忽然想起父亲在病床上写的那两个字——“别输”。原来“别输”不是不输给对手,是输给谁都别输给自己。他今天没输。她也没输。对于明天,他暂时懒得去想。

糖水很甜。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阳光继续照着,把碗里的红枣映得红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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