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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6章 灯下不语已是千言万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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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来的时候,书脊巷正下着细雨。

巷子窄,车开不进来,他把车停在了街口的梧桐树下,撑了一把黑伞往里走。路灯刚亮不久,光晕被雨丝扯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润的亮光。巷子两边的小店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陈叔的旧书店还开着,门口那盏老式白炽灯泡在雨雾里晃出一圈毛茸茸的暖光。

他在书店门口收了伞,往里面看了一眼。陈叔正趴在柜台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的《三侠五义》,正讲到白玉堂盗三宝,惊堂木拍得啪啪响。老爷子听得入神,连门口站了人都没察觉。

沈砚舟没有进去,继续往里走。

林微言的工作室在巷子最深处,是一间由老宅偏院改出来的独立小屋。五年前这里还只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废弃耳房,她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自己动手收拾出来,墙上刷了防潮的石灰,地面铺了青砖,窗框换成了老樟木的,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那时候他帮她搬过砖,两个人浑身是灰地坐在门槛上分吃一碗冰镇绿豆汤,枣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他走到工作室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温柔。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圈刚好拢住她的上半身,把她低头工作的侧影照得清清楚楚。她正在修复一本古籍,左手按着一把铜尺压住书页的翘边,右手握着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糨糊,正往一处破损的页角上补纸。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纸片在移动,但每一笔都稳得不可思议。

沈砚舟站在窗外,没有敲门。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站在她窗外了。五年前在国外,最熬不过去的那些夜晚,他会打开手机里唯一存着的一张照片——是她在图书馆修书时偷拍的,像素不高,灯光也暗,但足够让他在大洋彼岸撑过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凌晨。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再站在这扇窗外看她修书,他一定不会出声打扰,就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多久都行。

只是没想到,这个“有一天”,要等五年。

雨下得密了些,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皮鞋和裤脚都湿了,但他没有动。

“来了怎么不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沈砚舟回头,陈叔撑着伞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和半瓶老白干,显然是刚从街口的小卖部回来。老爷子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探出来,在沈砚舟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窗户里的林微言,什么都明白了。

“站了多久了?”陈叔问。

“刚到。”

“刚到?”陈叔哼了一声,“你这裤脚湿得都快拧出水来了,跟我说刚到?你们做律师的不是最讲究证据吗?这裤脚就是你站了至少一刻钟的铁证。”

沈砚舟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陈叔走到他旁边,也往窗户里看了一眼。林微言正在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小心翼翼地覆在书页的虫洞上。灯光照在她脸上,专注的神情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就是被岁月磨出来的那种沉静吧。

“这丫头今晚修的是本什么书?”陈叔问。

“《花间集》。”沈砚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修《花间集》的时候,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来。”沈砚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修别的书不会。只有《花间集》会。”

陈叔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感慨,有心疼,也有一丝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无奈。

“你们两个啊,”陈叔说,“一个在屋里修书修到忘了时间,一个在屋外淋雨淋到裤脚湿透。到底图个啥?”

沈砚舟没有回答。

陈叔也不等他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里那袋花生米往他怀里一塞:“拿进去给她。她晚饭又没吃,我让街口小刘送了碗馄饨过来,搁在保温桶里,结果这丫头光顾着修书,馄饨凉了都没动一口。你去把馄饨热了,盯着她吃下去。她要是跟你犟,你就说陈叔说的——不吃饭修什么书?修到半夜手抖了,把纸补歪了,那本《花间集》的虫洞倒是补上了,她心里的虫洞谁来补?”

老爷子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但背影很稳,像一个在书脊巷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该有的那种稳当。

沈砚舟拎着花生米,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收伞,推门。

门没有锁。她修书的时候从不锁门,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年,从大学图书馆的修复室一直到书脊巷的工作室,从来没变过。他以前问过她为什么,她说锁门会打断手感,一打断就接不上了。当时他觉得这个理由太任性了,现在想想,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对在意的事情全情投入,投入到了连门都忘了锁的地步。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林微言没有抬头。

“陈叔,馄饨我一会儿吃。”她说,手里的镊子纹丝不动。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把花生米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走到小厨房的角落里,打开保温桶。馄饨确实凉了,一个个沉在碗底,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找到煤气灶,把馄饨倒进小锅里,开了小火慢慢热。

厨房和工作室之间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博古架,架上摆满了她这些年的作品——修复好的古籍整整齐齐地码在无酸纸盒里,每一盒的脊背上都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是她的笔迹,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书名、年代、修复日期。博古架最上面一层放的不是书,而是一个小小的玻璃框,框里嵌着一枚袖扣。

那枚袖扣他认识。是他五年前临走时,从自己衬衫上拽下来塞进她手心里的。当时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混账的话。事后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做了无数件事情,就是为了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心里抹掉。

煤气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馄饨的香气慢慢散开,混着骨汤的醇厚和一点点葱花的清香,把工作室里陈年纸张的味道冲淡了几分。

林微言的鼻子动了动,手里的镊子终于停了。

“不是陈叔?”她抬起头,循着香味的方向转过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煤气灶前的沈砚舟。

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拿着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另一只手撑着灶台。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听到她的动静,侧过头来,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

“馄饨热好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才在雨里站久了,嗓子被湿气浸过,“陈叔说你晚饭没吃。”

林微言放下镊子,摘下橡胶指套,揉了揉眼睛。修书修久了,眼睛有些发涩,但她不确定这一刻眼眶发热到底是因为用眼过度,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站在灶台前搅馄饨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她问。

“下午在附近开庭,结束得早,顺路过来看看。”沈砚舟说着,把馄饨盛进碗里,端到她工作台旁边的小茶几上,又转身去拿了筷子,用开水烫过,搁在碗沿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是来过一百次。

林微言看着那碗馄饨。汤清,馄饨个个饱满,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她其实不饿,修书的时候她从来感觉不到饿,但沈砚舟把碗放在那里的那一刻,她的胃忽然就空了,空得发酸,空得发疼,像是一整天没吃过东西。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吹了两口,放进嘴里。

“淡了。”她说。

“你口味变淡了。”沈砚舟说,“以前你爱吃咸的,现在不了。上次在陈叔那儿吃面,我看你往碗里加了两回水。”

林微言的筷子顿了一下。上次在陈叔那儿吃面,是三个星期前的事。那天沈砚舟也在,但他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跟她隔了三五个人的距离,两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她以为他只是碰巧也去吃面,没想到他连她往碗里加了几回水都记得。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她说。

“职业病。”沈砚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律师就是靠观察细节吃饭的。”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细节?”

“很多。”沈砚舟的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最后落在她左手小指上,“比如你修《花间集》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

林微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果然,小指还微微翘着,是刚才夹镊子时的惯性,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忽然觉得那根翘起的小指变得无比沉重,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证据,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抵赖不得。

“你怎么知道是《花间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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