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5)(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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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苑笑道:“皇叔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得意,嘴上偏要谦虚。皇后,你说朕说得对不对?”
皇后抱着太子,低头一笑:“臣妾不敢妄议皇叔。只是觉得,皇叔这话,和御花园里那棵老梅一样,越老越有风骨。”
众人都笑。段郎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说话。我今日就做个哑巴寿星,只管吃菜喝酒。”
段蓝在旁边说:“父王可做不了哑巴。您这一辈子,话比谁都多。”
段郎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满场哄笑。红叶拨弦,蓝花击节,石娇和雪碧低声唱了一段昭化祝寿歌。那调子古朴悠扬,把整个后山都唱暖了。段郎听着,眼里又起了雾。他悄悄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刀白凤看见了,轻轻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说:“别按了。越按越红。吃鱼,这鱼嫩得很,过了今晚就没了。”段郎“嗯”了一声,低头吃鱼。那鱼确实嫩,入口即化。他忽然觉得,这五十七年,值了。
酒过三巡,段郎起身走到大坪边上。天已经黑透了。头望了望满坪的灯火和家人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烈的安宁。这安宁不是来自酒,也不是来自热闹,而是来自一种笃定:他把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往后的日子,没什么可怕,也没什么可争。就是一日一日地过,一茬一茬地收。
白苏珍端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王爷,趁热喝。酒后不宜吹风。”段郎接了,抿了一口。那茶不浓,却温温的。他问:“苏珍,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白苏珍说:“老不老,不在于年纪。您还能种菜,还能练剑,还能给孙子讲故事。您不老的,您只是懂得更多了。”
段郎笑了:“你这话,和凤儿一样。凤儿说我是菜帮子。你说我不老。你们两个到底谁在骗我?”
白苏珍也笑:“我们都在哄你开心。你是家里的老神仙,不哄你哄谁。”
段郎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被夜风带得很远。
石娇和雪碧也走了过来。石娇说:“你倒会躲清静。里头都在等你切寿面。”雪碧说:“姐姐让我来请你。”
段郎道:“这寿面是谁做的?若是凤儿做的,我便吃三碗。若是香玉做的,我吃一碗就罢。”
石娇笑道:“你嘴这么刁,咋不胖?是凤儿盯着,不让你挑食。快回去吧,面要坨了。”
段郎这才跟着她们往回走。经过葡萄架时,那枚小铜钟被风拂动,轻响了一声。段郎停了一下脚步,说:“你们听。师父在给我祝寿呢。”石娇和雪碧都抬头看那铜钟。月光下,小钟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在风里微微地旋。钟声极细,却刚好落进三个人的耳朵里。
段郎说:“我师父这辈子,就教了我一件事。他说,人心里不能有墙。有了墙,就看不见对面的人。我拆了好几十年,才把那墙拆干净。如今你们来了,这院子里更该没有墙了。石娇,雪碧,你们过去在昭化受了委屈。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谁也不能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石娇拉了拉他的袖子:“都过去的事了。”
雪碧也低声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日子清苦些也是甜的。”
段郎点头,拉起两人的手,说:“走,吃面去。今晚这寿,才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样的寿。”
回到席上,寿面已经端上来了。面是刀白凤亲手拉的,一根到底,盘在青瓷碗里,像一条白龙卧在碧水间。面汤是段郎自己种的白菜加洱海虾仁熬的,清而不寡,鲜而不腻。段郎拿起筷子,先给段真人挑了一小碗,又给段苑、段蓝、段菻各挑了一小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他端起碗,说:“这碗面,敬咱们这个家。家和万事兴。大理,也一样。”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段郎大口吃面,吃得额上冒汗。刀白凤递过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段真人看着他,对段苑说:“苑儿,你皇叔这吃相,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在天龙寺吃斋面,也是这么个吃法。把汤都喝光了,还要舔碗。”
段郎抬头:“皇兄,您又揭我短。那碗面是师父做的。师父的面,再难吃也不能剩。”
段真人笑道:“现在不嫌师父的面难吃了?你当年可是说,天天龙寺什么都好,就是斋面太寡,没油水。”
段郎道:“那是年少不懂事。如今想起那碗面,比御膳都香。”
段真人收了笑,端起酒杯,轻声说:“是啊。人到老了,才明白当年那些最不起眼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一碗面,一盏灯,一棵树,一个人。都是。”
他说着,将杯中酒慢慢洒在地上。那是敬一壶大师的。段郎也把自己的酒洒了。段蓝、段苑等人纷纷照做。满坪的人静了一瞬。只有风还在吹,灯还在摇。那酒渗进土里,像某种无声的祝祷。段郎抬起头,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他知道,师父一定听见了。
夜更深了。太子段烨睡醒了一回,哭了几声,被皇后哄着又睡了。段蓝把段炼抱过来,放在段郎膝上。段炼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小手却攥着段郎的衣襟。段郎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极老极老的大理小调。那调子是刀白凤年轻时在洗马潭边唱过的。刀白凤听见了,轻轻跟着哼。后来蓝花、红叶、石娇、雪碧都加入进来。几个女人的声音和在一起,像苍山上的溪水,潺潺地流进段郎心里。段郎的眼眶又热了。这一回,他没擦。他就让那点热意留在眼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映着满坪的灯火。
他低下头,在段炼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段炼在梦里咂了咂嘴,笑了。段郎说:“孩子,你爷爷这一辈子,值了。往后的路,你们慢慢走。爷爷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苍山脚下,给你们守家。”
段蓝站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一酸。他转过脸去,假装看灯。段艺拍了拍他的肩膀。段苼低声道:“父王今晚说了好多话。每一句,都够咱们记一辈子。”
段艺道:“记着吧。这些话,将来要传给段炼、段烨他们。一代一代传下去。段家的根,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曹雪琴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到了花棚顶上。她骑在棚顶的横梁上,手里提着一盏金红色的孔明灯。她朝家里人的心愿带到天上去!”
段郎仰头看她:“你又在棚顶上胡闹。快下来!”
曹雪琴笑嘻嘻地说:“不胡闹。这灯是为您做的,叫‘归家灯’。灯上写了一百个‘福’字。您点着它,让它飞到苍山那边去。一壶大师看见了,就知道您过寿了。”
段郎鼻子又是一酸。他抱起段炼,走到花棚下,仰头看着那盏灯。曹雪琴小心地把灯递下来。段郎接住,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着了灯芯。那灯慢慢鼓起来,越鼓越圆,最后轻轻脱离他的掌心,向着墨蓝色的天上升去。孔明灯越飞越高,上面的“福”字在灯火中若隐若现。众人都仰头看着。那灯像一颗温热的星,从大理的土地上慢慢升起,朝着苍山的方向飘去。
段郎望着那盏灯,忽然轻声说:“师父,弟子过寿了。今年五十七,还能种菜,还能听钟。等弟子再老些,就去山上陪您。您别急,弟子还有几茬豆角没种完。”
刀白凤走过来,把手放进他掌心。段郎握住。两人的手都暖着。那盏灯已经飘得极远了,像一颗极小的星,慢慢融进苍山上的星河里。段郎收回目光,对众人说:“都别站着了。回去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笑着应了。段郎抱着段炼,和刀白凤并肩往回走。经过葡萄架时,小铜钟又响了一下。这一声极轻,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一晚,别院的灯亮到后半夜。大理城里的百姓也看见那盏升起在苍山方向的孔明灯。有人说是段王爷在放灯祈福,有人说是有人在给先人传信。但不管是谁,看见了那盏灯的人心里都暖了一下。苍山还是那座苍山。洱海还是那片洱海。大理还是大理。只是从今夜起,天上的星更亮了,地上的人更安了。钟声还在响。风还在吹。段郎坐在葡萄架下,像一株终于把根扎进土里的老树。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墙外。可墙已经没有了。墙里墙外,都是他的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六章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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