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账不认人,就砸算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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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的是哪条路?”
“活路。”
陆远冷声道:“拿六条人命换来的,不叫活路。”
手影忽然暴涨,五根手指分别抓向陆远、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和周衡,第六指却直奔宋青禾手里的灯。
“护灯!”
林照玄猛地弹出墨线,缠住其中两指。
许二小挥剑斩向抓来的影手。剑刃落下,手指虽被切断,却立刻从地面重新长出。
王成安把算盘砸在桌上,黑白算珠散成两列。
“陆哥儿,半印有三百二十四方!”
“可路引上少的人不止这些!”
“还有多少?”
“总数正好六百四十七!”
众人都是一怔。
义庄黑砖上记载的被改名、借影、压册者,也是六百四十七。
陆远立刻明白过来。
“这里不是另一本账。”
“就是总坛那本账的入口。”
“每一个被迁名的人,都先从北山口经过。”
王成安盯着散落的算珠。
“不对,还差一个。”
“半印三百二十四方,一方压两名,本该有六百四十八人。”
“册上只有六百四十七。”
“少的那一个,就是第一位领路人?”
陆远看向马会川的尸体。
尸体仍坐在椅上,头却不知何时抬了起来。
空洞的双眼正望着他手中的开门印。
宋青禾突然道:
“灯里有一道生气。”
她把青铜灯靠近尸体胸口。
一缕微弱的白气从尸体中浮出,连向开门印中的指骨。
“马会川没被写入册。”
“他的本名和一缕魂,都被封在第六指里。”
“所以册上缺一人。”
墙上的手影骤然停住。
随即,马会川的尸体张开嘴,发出与苍老声音截然不同的低语。
“还我名字。”
许二小看向陆远。
“陆哥儿,这回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陆远道:“尸体要名字,影子要继续开门。”
“可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林照玄压着墨线,额角已经见汗。
“生前是,死后不是了。”
“名被封进印,影被留在关。马会川死后,他想归名,影却只记得开门。”
周衡道:“打碎印,能不能放出名字?”
“不能直接打。”宋青禾看着印里的指骨,“指骨一碎,马会川的名也会跟着散。”
陆远将开门印放回桌上,却没有松手。
“王成安,找他的第一本路簿。”
王成安立刻翻查木架。
许二小守住门口,短剑一次次斩断从雪下钻出的影手。林照玄与周衡一左一右,用墨线和铜钱把六指手影压在墙角。宋青禾则将灯放到马会川尸体面前,不让那缕生气断开。
木棚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外面的白线也活了过来,像无数条长蛇,沿门槛往里钻。
“找到了!”
王成安从最下层木架抽出一本被油布包住的旧簿。
旧簿封面没有“迁名”二字,只写着“北山行路记”。
第一页是马会川亲笔:
“初九,大雪。领山南老幼一十七人,皆过。”
“十二,风急。领白云门道众十一人,皆过。”
“十五,遇狼。领马家沟逃户二十九人,死二,余者皆过。死者就地收殓,姓名另记。”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没有改名,没有扣人,也没有留六。
翻到最后一页,才出现另一种笔迹:
“众路杂乱,不便统辖。今设迁名关,开门须留六人为凭。”
下方盖着一方残缺法印。
法印只剩三个字:
“守山议……”
林照玄瞥见那印,神情骤变。
“守山议坛。”
“旧山规会的前身。”
周衡咬紧牙关。
“立规的果然不是马会川。”
“他们借他的路,立了自己的关。”
陆远将旧簿摊到尸体面前。
“马会川,你生前领人过山,不留活人作印。”
尸体胸口的白气轻轻一颤。
“你死后,他们割你一指,封你姓名,借你的影守关。”
“这不是你的规。”
墙上的六指影疯狂挣扎。
“不守关,山路必乱!”
“不留六,后来者无凭!”
“不立总名,谁认他们来过?”
陆远抬起断刀,抵住开门印中央。
“马会川认。”
“他的路簿认。”
“被他带过山的人,也认。”
王成安抱着旧簿,一字一句念出那些人的姓名。
每念一个,木架上便有一方半印裂开。
每裂一方,就有一道淡影从路引中走出,越过门槛,踏上北去的山道。
他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老人。
没有人回头看木棚。
因为对真正赶路的人而言,这里只该是一处歇脚验路的地方,不该是一扇吞人的门。
六指手影越来越淡。
它忽然放开林照玄和周衡,整个扑向马会川的尸体,想重新钻回去。
宋青禾抬灯挡在二者之间。
“生前之名可归,死后邪影不可归身。”
青焰一照,手影中浮出数十张模糊面孔。
那不是马会川一个人的影。
是历代守关者、迁名官和旧山规会执印人的影,被一代代缝在那根第六指上。
陆远终于看清了。
“这就是开门的人。”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不肯交权的守关影。”
断刀压下。
开门印从“迁”字中央裂开,恰好避过那截指骨。
两半印落在桌上,一半为“来”,一半为“留”。
陆远用刀尖把“留”字刮去,重新刻下一个“去”字。
“来者记名,去者销验。”
“领路只管辨路,不得扣人。”
“开关只为通行,不得留影。”
“更不得六人补门。”
每刻一刀,墙上的影子便少一指。
五刀过后,只剩最后那根第六指仍悬在墙上。
宋青禾将指骨从印中取出,放到马会川掌心。
尸体五指缓缓合拢,握住了自己遗失多年的那一部分。
王成安翻到路簿末页,在六百四十七之后补上一行:
“马会川,北山领路人,原名归册,不入迁名总坛。”
最后一笔落下,墙上第六指轰然破碎。
木棚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断裂声。
埋在雪下的白布带一截截崩断。向北的山路随之露出本来面目,没有白线,没有朱印,只剩被无数车轮与脚掌压实的旧道。
马会川的尸体垂下头。
一缕清晰的人影从他身后站起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旧羊皮袄,腰间挂着马鞭,右手仍是五指。他看了看六人,又看向北边山路。
“这条路,我只领到山口。”
陆远问:“山口后面是谁接?”
马会川的影子抬手,指向更北处。
“铁算盘。”
王成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算盘。
许二小也愣了。
“他叫你?”
马会川摇头。
“不是这个铁算盘。”
“是当年替守山议坛算迁名总账的人。”
“他没死?”
“死了。”
“可他的算盘还在算。”
山风忽然从北面吹来。
风中传来极轻的算珠碰撞声。
一声接一声。
不急不慢。
像有人坐在雪原深处,仍在核对那本永远算不清的迁名账。
马会川的影子逐渐散去。
散尽之前,他又说了一句:
“别让它算出第六百四十八人。”
陆远望向王成安刚补上的姓名。
册中如今正好六百四十八人。
但马会川已经归名,不入总坛。
这意味着那架算盘缺的最后一颗珠,仍然没有补上。
木棚彻底塌下。
六人退到雪地上,看着腐木与半印埋进旧路两侧。那两枚被重新分开的印,则由陆远包好,放入王成安的账囊。
一枚是“来”。
一枚是“去”。
中间再无“留”字。
王成安背起账囊,脸色却并不轻松。
“陆哥儿,北边那位铁算盘若真还在算,咱们刚才补回马会川的名字,他肯定已经知道了。”
“就是要让他知道。”
陆远看向雪原深处。
“他把六百四十七个人算成一笔邪账。”
“咱们就带着六百四十八个各归其主的名字,去跟他对账。”
许二小收剑入鞘。
“他要是不认呢?”
陆远踏上北去的旧道。
“账不认人,就砸算盘。”
六人再次出发。
走过木排场时,宋青禾的灯忽然向身后照了一下。
塌毁的木棚旁,多出一行马会川留下的脚印。
脚印没有跟随他们。
而是朝南。
那是领路人送完最后一批过关者后,回家的方向。
前方雪原无灯无火,算珠声却越来越清晰。
王成安怀里的算盘也开始自行震动。
其中最末一颗黑珠,不知何时浮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白痕像一个尚未写完的字。
陆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一笔的起势。
是个“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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