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山中无神,活人自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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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烟没有再缠范长河,也没有钻向石棚,而是直直升起,被晨风吹散。
红纸在灶灰水中化成一摊黑泥。
刘婆猛地咳出一口寒气,睁开眼。
“满仓呢?”
她儿媳抱着她哭。
“娘,咱不求了,咱回家请郎中,熬参汤。”
陆远看向屯民。
“听见没有?”
“孩子病了,请郎中,烧热炕,喂汤药。”
“老人急了,邻里搭把手。”
“以后再有人拿生辰、寿数、影子说能换命,先抓他,不要拜他。”
人群沉默许久。
一个老汉拄着棍子问:
“陆道长,护生神真没了?”
陆远道:“从来没有护生神。”
“那以前有人拜了,病好了,路也找着了,咋说?”
“病有自好的,路有自己走出来的。”
陆远看着众人。
“你们把活下来的功劳给了它,便把死去的人也交给了它。”
“久而久之,它就真有了吃人的规矩。”
老汉低下头,不说话了。
孟先生从包里取出七匣中的姓名簿和愿纸。
“各位乡亲,这些是从天井里取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发颤。
“这里有你们祖上写过的愿,也有被收走的名。”
“谁家认得,来登记。”
“认不全的,先立临名,不许再叫无主孤魂。”
宋青禾把青铜灯放在老榆树下。
“灯只照名,不照坛。”
王成安搬来一张旧门板,当场把账摊开。
“香钱、愿钱、押车钱、义井钱,谁收过,谁拿过,今日写明。”
“说清楚的,按屯规赔还。”
“藏着的,等我们从马家沟、北关义庄对完账,再算。”
许二小抱着剑站在旁边。
“我不讲道理。”
陆远看他。
许二小立刻改口。
“我只看着。”
屯民一个个上前。
起初没人敢说,后来刘婆儿媳第一个跪下认名,说自家曾给孩子写过愿纸,却不知纸去了天井。
接着又有几家哭着认出生辰牌上的小名。
范长河跪在雪地里,脸如死灰。
陆远没有立刻处置他。
他让林照玄写下一张“破邪供告示”。
告示不长,却每一句都钉在明处:
一,不许以护生之名收生辰。
二,不许以香火之名借寿命。
三,不许以亡人之名押活人。
四,不许夜送供车入山。
五,不许私立无名神位。
六,义井只作取水,不作许愿。
七,义庄只安亡者,不留活魂。
最后一条由陆远亲自写:
“山中无神,活人自守。”
写完,他让孟先生念给全屯人听。
念到最后一句时,老榆树上的钟忽然无风自响。
咚。
一声。
众人脸色又变。
范长河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
“听见没?护生老爷还在!它不许你们写!”
话音刚落,钟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钟声不沉,反而空得厉害。
陆远抬头看钟,目光一凝。
钟口里垂下一缕黑线。
黑线末端拴着一枚小骨珠。
骨珠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听”字。
林照玄低声道:
“听钟骨。”
“有人借钟听屯里的话。”
陆远终于明白灰布上那句“屯里一口钟”的意思。
这口钟不是请神用的。
是旧守坛人用来听各屯动静的耳朵。
他们在天井上看到灰袄人时,对方并非只留下提醒,也是在引他们先破这口钟。
陆远取出一枚铜钱,掷向钟口。
铜钱撞钟,发出第三声。
咚。
骨珠应声裂开。
裂缝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陆远。”
“规矩不是你一个人立的。”
全屯人吓得跪倒一片。
陆远站在钟下,抬手止住众人。
“都站起来。”
“跪下,它就又成神了。”
他盯着骨珠。
“你是谁?”
苍老声音道:
“山规会,灰衣引路人。”
“邪供已断,我们不拦你。”
“但你要改山规,须来西岭草庙。”
“七屯三沟的会首,都在那里等你。”
许二小怒道:
“你让去就去?”
骨珠没有理他,只继续道:
“你若不来,各屯仍按旧规走。”
“香可改名,坛可换处。”
“人心里的山,没人一句话搬得动。”
说完,骨珠彻底碎成粉末。
钟声余韵散去。
小满屯一片死寂。
宋青禾看向陆远。
“山规会?”
孟先生脸色难看。
“我听过。”
“关外一些老屯子,为了分山场、走货道、避匪患,会有山规会。”
“本来是互相约束的乡约。”
“后来护生坛起来,山规会就半明半暗。”
“他们不一定都供邪神,但他们默许。”
陆远收起告示。
“那就去西岭草庙。”
王成安指着范长河。
“他咋办?”
陆远看向屯民。
“这是小满屯的人。”
“由小满屯自己看住。”
他又看向范长河。
“你收香钱,写借寿契,引刘婆入山口。”
“这些账会一笔一笔清。”
“但我现在不杀你,也不把你交给山。”
“你得活着,把你知道的旧规矩都说出来。”
范长河瘫在雪里,再不敢抬头。
陆远把破邪供告示钉在老榆树下,又在钟身画了一道朱砂线。
“钟以后只报火警、匪警、人命急事。”
“谁再敲钟请神,钟裂,人担。”
他结“正钟诀”。
“钟为人器,不作神耳。”
“声传四邻,不通阴坛。”
“有灾则鸣,有邪则哑。”
“正!”
朱砂线渗入钟身。
老钟轻轻一颤,钟口最后一丝黑气散尽。
日头升高,雪光刺眼。
陆远没有在小满屯久留。
他让孟先生、孟安暂留屯中登记姓名簿,宋青禾留下照看青铜灯和临名黄纸。
林照玄也留下写第二份告示,准备送往马家沟和北关义庄。
许二小不放心。
“陆哥儿,你要带谁去西岭?”
“你和王成安跟我。”
周衡上前一步。
“我也去。”
陆远看了他一眼。
“西岭草庙不是打斗的地方。”
“那更该有人看着你的背后。”
陆远点头。
四人从小满屯西口出发。
临走前,阿生追出来,把一块烤热的苞米饼塞给陆远。
“陆哥儿,吃点。”
陆远接过,发现饼还烫手。
这点热气,比天井上所有香火都实在。
他咬了一口,转身往西岭走。
西岭路不高,却绕。
一路上能看见许多旧界桩,界桩上刻着各屯名字,有些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每过一处界桩,陆远都会停下看。
王成安问:“师兄,看啥?”
“看旧规矩。”
陆远指着一根界桩。
“这上头原本刻的是山场归属,后来有人在旁边添了香记。”
许二小凑近一看,果然见界桩侧面有个小小的香炉印。
“山规会从啥时候歪的?”
陆远道:“从有人把互相照应,改成互相担债的时候。”
周衡沉声道:
“七屯三沟若都牵在里头,草庙这一趟不好走。”
“嗯。”
陆远把剩下半块苞米饼收进怀里。
“所以不能只破术。”
“要破他们口里的理。”
午后,四人终于看见西岭草庙。
草庙建在一片荒坡上,土墙草顶,门前挂着七盏白纸灯。
灯下站满了人。
有小满屯以外的会首,有马家沟的老户,有北关义庄的看坟人,也有几名穿灰羊皮袄的引路人。
最中间坐着一个独眼老者。
他面前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供桌。
供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冷饭。
一本山规簿。
一把断香。
独眼老者抬头看向陆远。
“你就是陆远?”
“是。”
“天井邪供,是你断的?”
“是。”
“那你该知道,邪供能养起来,不是因为山里有邪。”
老者拍了拍山规簿。
“是因为人活得难。”
“没有这些规矩,七屯三沟早乱了。”
陆远走到草庙门前,停在三步外。
“规矩可以留。”
“吃人的规矩,不能留。”
独眼老者笑了一声。
“说得轻巧。”
“你从山外来,无亲无族,走了还能走。”
“我们这些人,要在山里活。”
“有人病,有人穷,有人死在雪地里。”
“不让他们求,不让他们供,你给他们活路?”
陆远看着他。
“给。”
草庙前顿时一静。
陆远取出小满屯写好的告示,按在供桌上。
“第一,七屯三沟共立义仓。”
“各屯按户出粮,先救病弱孤寡,不许以香钱替粮。”
“第二,义庄归各屯共管,亡者登记,临名入册,不许私藏尸骨。”
“第三,山路设明桩,冬日封岭由钟报,不许以神意骗人入山。”
“第四,郎中、接生婆、赶山人,各屯出钱养,不许再拿生辰换命。”
“第五,山规会可以留,但以后只管活人的事。”
“神事,一概不管。”
独眼老者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要夺山规会的权。”
陆远道:“我是在把人命从你们桌上拿下来。”
一个灰衣引路人冷声道:
“若我们不认呢?”
陆远抬眼。
“那就当着七屯三沟的面,再验一次供。”
他把从天井带下来的第七匣放在桌上。
匣中断香已化为灰,可灰里还压着半截黑香脚。
陆远并指点在香脚上。
“谁当年立过邪供,谁收过恶债,谁借山规会名义逼人献名。”
“手伸到这香灰里。”
“清白者,灰不沾手。”
“有债者,灰入皮肉。”
草庙前的人群顿时后退。
独眼老者没有动。
陆远看着他。
“你先来。”
风吹过草庙,七盏白纸灯同时摇晃。
独眼老者盯着香灰,脸皮微微抽动。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灰,香灰便自行翻涌起来,凝成两个黑字。
“立供。”
人群轰然炸开。
独眼老者猛地缩手,可已经迟了。
香灰顺着他的指甲钻入皮肉,一道道黑线沿着手背爬上腕骨。
他脸色惨白,咬牙道:
“我立供,是为了救人!”
陆远声音平静。
“救了谁?”
独眼老者张了张嘴。
却答不出来。
陆远再问:
“害了谁?”
草庙后的风雪里,忽然传来许多人的低语。
那不是邪神。
是被山规会用旧规矩压过的人名。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声音并不凄厉,却一句一句清楚。
“我叫张顺。”
“我叫马桂。”
“我叫赵小河。”
“我叫李秀兰。”
独眼老者终于瘫坐在供桌前。
陆远收回手,黑香脚碎成灰。
他转向草庙前所有人。
“邪神已经断了。”
“现在要断的,是你们还想把错事说成规矩的心。”
没人再说话。
远处,小满屯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只一声。
清清亮亮。
不是请神。
是报人。
陆远知道,第一份告示已经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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