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脚不踩影,眼不追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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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死人,回头找故乡,回头认旧路。”
“它不管你回头是愧疚、是思念,还是害怕。”
“只要你回头,它便能把影留下。”
老林车发出吱呀一声。
车轮下伸出无数根须,朝四面八方钻进雪地。
远处树上的昏灯一盏盏变红。
红灯下的影子不再摆动,而是同时朝林场中央垂下头。
孟安手中青灯火焰骤然缩小。
“我娘的影在车里。”
陆远看向车板。
一片妇人影子被钉在车尾,影子怀中仿佛抱着什么东西。她没有出声,只低头看着孟安手中的灯。
孟安向前走了一步。
“娘。”
陆远这次没有拦。
那影子慢慢抬起脸。
她的面目模糊,唯有眼神平静。
“安儿。”
孟安眼泪落下。
“你真是我娘?”
影子没有答“是”,只问:
“你掌心的灯芯,还疼不疼?”
孟安怔住。
“你知道?”
“你小时候摔伤右膝,疼起来总说不疼。”
“可你手疼的时候,会把左手藏在袖子里。”
孟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远却仍未放松。
“再问。”
孟安深吸一口气。
“我出生那天,裹我的蓝布上,缝的是哪个字?”
妇人影子抬起手。
“不是字。”
“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你爹缝坏了,我拆下来重新缝。”
孟安全身一颤。
孟先生也红了眼。
“是燕子。”
“我记得。”
陆远这才抬起断刀。
“这是李秀兰的真影。”
“影被钉在车上,名却已经归还。”
“所以它没有被邪物彻底吞掉。”
他看着孟安。
“你来拔钉。”
孟安握住小青灯,一步一步走向车尾。
车上的其他影子立刻骚动起来。
无数声音开始喊:
“别拔!”
“她走了,车会翻!”
“车翻了,我们都散!”
“我们没有名字!”
孟安停在妇人影子前。
“我娘有名字。”
“你们也会有。”
他把青灯放在车板上,灯焰照向那根钉住妇人影的黑钉。
黑钉上刻着:
“母归山。”
孟安抬起手,结了一个生涩的手诀。
那是陆远在义庄中教他认名时的“定生诀”,拇指压住中指,食指竖起,掌心贴住心口。
“李秀兰是我娘。”
“她不是山的母。”
“她生过我,养过我。”
“她的影,归她自己。”
“拔!”
孟安双手抓住黑钉,用力向外一扯。
黑钉没有立刻出来。
老林车轰然震动,根须顺着车轮缠上孟安双腿。
宋青禾提灯上前,青火烧断数根黑须。
许二小与王成安一左一右按住车轮,林照玄拉起墨斗线,封住车辕两侧的阴位。
陆远则站到车头,断刀终于出鞘。
刀身已有裂纹,却在朱砂映照下泛起暗红色光。
车头木板上浮出一张无脸面孔。
“你们断了名、愿、生、死、家、影。”
“可供还在。”
“供不绝,我不灭。”
“谁在供你?”
陆远问。
无脸面孔裂开。
“山在供我。”
“山不会许愿。”
“人替山供。”
“谁?”
“所有走不出去的人。”
陆远忽然看向老林车下方。
那些根须没有扎入土中。
它们全都穿过雪层,扎进一具具半埋的白骨胸口。
白骨数量很多,远不止三十七。
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还戴着破毡帽,有的手里攥着路引、木梳、烟袋或残破的婴儿鞋。
他们不是义庄里的无名尸。
他们是想翻山离开,却又在老林场被影子拖回来的活人。
他们的肉身死在雪里,影子却被钉到树上,最后连“离山”的念头也变成了供养。
“这才是余坛。”
陆远声音发冷。
“它用回头的人供影,用走不出去的人供山。”
无脸面孔笑道:
“他们自愿回来。”
“他们只是找不到路。”
“找不到路,便只能归山。”
“归山不是归你。”
陆远一脚踏上车辕。
“山有山的土,雪有雪的路。”
“人死可以埋山,不能被山吃掉名字。”
他从怀中取出“余坛”木牌,翻到背面。
木牌背后原本空白,此刻却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离山三十七,留影三十七。”
陆远看完,忽然将木牌折断。
“这牌记的是供数,不是人名。”
“既然如此,便先废你的数。”
他抬起左手,结“散数诀”。
食指、中指并拢,依次点向车轮、车辕、车板、车尾四处。
“一人一影,不成一数。”
“一命一名,不成一供。”
“三十七者,各归其身。”
“不得合算,不得混收。”
“散!”
雪地下的白骨同时震动。
一只只手从雪里伸出,却没有抓人,而是慢慢攥住了各自胸前的根须。
老林车猛然倾斜。
车板上的影子开始脱落。
无脸面孔发出怒吼,数百根红线自车底冲出,直扑陆远。
陆远不退,反手将断刀插进车头中央。
“照玄,七星压车!”
林照玄早已在雪中布好的墨斗线猛然收紧。
天枢压左轮,天璇压右轮,天玑压车辕,天权压车尾,玉衡、开阳、摇光分别锁住三处根须。
王成安将算盘猛地扣在雪上,拨珠如雨。
“名一颗,愿一颗,生一颗,死一颗,家一颗,影一颗,供一颗。”
“七账分算,不准混账!”
每拨一颗算盘珠,便有一根红线断裂。
许二小咬牙压住车轮,手背被黑须划出血痕,却死不松开。
“陆哥儿,车要翻了!”
“让它翻!”
陆远拔出断刀,双手结“覆坛诀”。
左手掌心向下,右手并指向上,随后左右手猛然交叠。
“坛立于供,供立于骗。”
“既知其根,便返其形。”
“车非庙,木非神。”
“影不作牲,骨不作梁。”
“今日覆车,明日断山!”
“覆!”
断刀横斩。
老林车的车轴应声断裂。
巨大的木车向一侧翻倒,车板上所有黑钉同时崩飞。孟安抱住小青灯,李秀兰的影子在半空中化成一道淡白光,落进灯焰。
灯火猛地亮起。
火芯里,“李秀兰”三个字终于完整显现,旁边的“影”字渐渐淡去。
孟安跪在雪中,双手捧灯。
“娘。”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孟安脸上却慢慢露出哭过后的平静。
老林车翻倒后,雪地下的白骨一具具显出。
每具白骨胸前都缠着红线。
陆远没有立即烧线。
他走到第一具白骨前,见其手中攥着一张泡烂的路引,路引上只剩一个“张”字。
第二具白骨脚边有一只绣花鞋,鞋底缝着“桂”字。
第三具白骨腰间挂着半块玉佩,背面刻“河东”。
“这些人不能直接散。”
陆远道。
“他们的影被还回去,名字却还没有找到。”
宋青禾问:“那怎么办?”
“先立临名。”
陆远取出黄纸,裁成三十七张。
“无名亡者不能再被叫成供物。”
“姓名不全,便以遗物、籍贯、同行人、留下的称呼作引。”
“等后人来认,再改真名。”
他在第一张纸上写下:
“张氏,路引为证。”
第二张:
“桂娘,绣鞋为证。”
第三张:
“河东客,玉佩为证。”
每写一张,便以一枚铜钱压在白骨额前。
“名未全,不可辱。”
“家未明,不可弃。”
“骨归土,影归名。”
“暂立!”
三十七张黄纸在雪中排开,白骨胸前的红线一根根自行松脱。
无脸面孔彻底碎裂。
可碎裂的黑木车板下,露出一口极窄的石井。
井口没有水,只有一面向下倾斜的黑石镜。
镜面中映出一座更深的山腹。
山腹中央,立着一棵没有树冠的巨树。
树根盘绕着黑石心,树枝却挂满七色供线。
而巨树底下,有一道模糊人影正在朝外走。
陆远看见那人的背影,忽然握紧刀柄。
那人穿着一件旧长衫,步子很稳。
他走到黑石镜前,缓缓抬头。
镜中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可那张脸额头上,却有一个极清晰的姓氏。
“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二小最先开口:
“师兄,这是啥意思?”
陆远盯着镜面。
“它还在借我的姓。”
“不。”
孟安抱着小灯,声音很轻。
“它说的不是你的姓。”
“那是什么?”
孟安看着镜中那棵巨树。
“我在义庄灯里见过。”
“邪神最早不是叫神,也不是叫山。”
“那些人把它叫作……”
他没有把话说完。
黑石镜中的无脸人抬起手,镜面顿时浮出一行血字:
“陆氏归根。”
陆远抬刀,刀尖抵住镜面。
“我无亲无族。”
“陆氏从何而来?”
镜中人影缓缓开口。
声音不是邪神的低语,也不是任何人的哭喊。
那声音像一整座山在呼吸。
“你以为,你是从山外来的?”
黑石镜骤然裂开。
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化成无数黑色飞蛾,扑向北岭更深处。
老林场所有昏灯同时熄灭。
只剩孟安手里的小青灯还亮着。
灯火指向西北方向。
那里云层压着一座更高的山峰,峰顶被积雪遮住,隐约露出一段残破石阶。
梁成林先前说过,根庙之后还有一座天井。
如今,那座天井的方向终于显出来了。
陆远收刀,将三十七张临名黄纸交给宋青禾。
“这些先带回北关义庄,立在新碑旁。”
宋青禾接过黄纸。
“你呢?”
陆远看着那条石阶。
“我去天井。”
“一个人?”
“不是。”
陆远回头看向众人。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周衡、阿生、孟安和孟先生都站在雪地里,没有一个后退。
他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一起去。”
“但从这里起,不能再用它给的路。”
他抬起脚,将雪地上通向西北的黑色车辙一脚踏碎。
“它想让我认根。”
“我就去看。”
“到底是谁,把一群活人的苦,种成了一座会吃人的山。”
北岭风雪越发凶猛。
身后,老林场的三十七张黄纸在雪中微微颤动,像三十七个尚未被叫全的名字。
前方,残破石阶一层层没入云雾。
而陆远脚下的影子终于不再朝山里拖行。
它贴在雪地上,跟着他的脚步,安静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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