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喘息之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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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马老疤:“老马,你的人,盯紧谢家庄,盯紧漕运上那几个关键节点。特别是谢文昌,他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是毁灭证据,要么是串联反扑,要么……是向某些人求援。我要知道他每一个接触的人,说的每一句话。”
“明白!”马老疤点头,眼中凶光闪烁。
“周成,”张横又看向他,“你脾气暴,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你的兵,要动起来,但不是去抓人杀人。从今天起,你的人,分批‘护送’漕粮船队。每一艘船,从装货、离港、到沿途停靠、最终交割,全程都给我有兵看着!我看谁还敢在‘护送’的兵卒眼皮子底下,让漕粮‘意外’耽搁!另外,水师巡逻范围,再向外扩二十里。江面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未经报备的船只,尤其是……大船。”
周成眼睛一亮,抱拳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办!保管连只水耗子都别想在水上捣鬼!”
“还有,”张横补充道,语气转冷,“从今日起,金陵四门,加派双岗,严查出入。特别是那些携带大宗货物、或者行踪可疑的。非常时期,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告诉守门的弟兄,眼睛放亮点。将军北上,江南的安危,就在咱们手里。谁出了岔子,军法从事!”
“是!”两人齐声应道。
张横挥挥手,让他们退下。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他拿起北边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赵将军主力已过黄河”那几个字上,久久不动。
过黄河了。快了。
可江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似乎也到了紧要关头。谢家、刘家那些地头蛇,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深、更黑的影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金陵的早春,依旧寒冷,且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北疆是明刀明枪的厮杀,江南是绵里藏针的较量。
两边,都不能输。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午时涿州西城墙
契丹人新的进攻开始了。但攻势与昨夜那种狂潮般的、不顾一切的猛扑不同,变得更有节奏,更注重压制和消耗。大批弓骑兵在城墙一箭之地外游走,抛射箭雨,压制城头守军。步卒则扛着新的云梯,在盾牌和楯车的掩护下,缓慢而坚定地再次涌向城墙,重点依旧是西南角那段摇摇欲坠的缺口。
守军的反击虚弱了许多。箭矢稀疏,滚木擂石稀稀拉拉。守军士兵们只能用刀枪,用身体,用牙齿,在缺口处与不断涌上的契丹步卒进行最残酷的肉搏。每一息都有人倒下,鲜血将那段临时垒起的砖石土木染成了暗红色。
刘山被分配在缺口右侧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上,用缴获的契丹角弓,射击那些在远处游弋的契丹弓骑兵。弓力很强,射程也远,但每开一次弓,左臂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牙坚持着,瞄准,放箭,再瞄准,再放箭。箭囊里的箭是昨夜从契丹游哨和尸体上搜集的,数量有限,必须省着用。
“砰!”一声闷响,旁边的垛口被一块投石砸中,碎石飞溅,打得他脸颊生疼。一个民夫惨叫一声,被碎石击中头部,软软倒下。
刘山看都没看,继续搭箭,瞄准一个正在张弓的契丹骑兵,松手。箭矢飞出,那骑兵身子一晃,从马背上栽落。
“刘山!省着点箭!瞄准了再射!”拓跋老兵在不远处吼了一嗓子,他正用一根长矛,将一架搭上城头的云梯奋力推倒,云梯上的契丹人惊叫着摔下去。
战斗,变成了消耗意志和生命的绞肉机。每一刻都无比漫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皇甫晖没有再亲自上阵搏杀,他肩伤不轻,右手几乎无法用力。他站在箭楼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不时下达调整防御重点的命令。韩匡美也在城头奔走,嘶声催促着民夫搬运砖石,加固缺口,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守军防线在持续不断的压力下,行将崩溃的边缘时——
“呜——呜呜——!”
契丹大营方向,突然响起了不同于进攻号角的、绵长而低沉的号声。同时,几面代表不同指令的旗帜在金帐所在的山坡上快速挥动。
正在攻城的契丹部队,如同退潮般,开始有序地向后收缩,脱离接触。弓骑兵也停止了抛射,向后驰去。
攻势,再次停止了。比预想中早了很多。
城头上,精疲力竭的守军茫然地看着退去的契丹人,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确认敌人真的退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外,才开始响起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喘息和低泣。
“怎么回事?”韩匡美喘着粗气,看向皇甫晖。
皇甫晖眯着眼,望向契丹大营深处,又望向更南方的天际线,缓缓道:“要么,是我们的援军逼近的消息,被耶律挞烈的斥候探知了。要么……就是他另有图谋。”
无论是哪种,这短暂的喘息,对涿州守军来说,都珍贵如金。
刘山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他看向城外退去的契丹大军,又看向身边或死或伤的同伴,最后,望向南方。
将军……主力……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而疲惫的心里,倔强地摇曳着。
未时金陵谢家庄书房
谢文昌独自坐在书房里,门窗紧闭。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份账册,还有徐温昨日“查”出的那几处疑点的誊录。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看似平静、却眼角肌肉不时抽搐的脸。
徐温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虽然只是“疑点”,虽然措辞留有“核验”的余地,但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谢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他手里。更重要的是,田亩和赋税上的那些猫腻,一旦被坐实,抄家灭族或许不至于,但谢家必然元气大伤,从此在江南抬不起头,更别提将来在新朝谋取位置了。
“徐温……赵匡胤的狗……”谢文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怨毒。他原本以为,凭着“清流”声望和江南世家的联手施压,足以让这个靠着赵匡胤上位的徐家小子知难而退。没想到,徐温如此狠绝,而且背后明显有张横,甚至可能是赵匡胤的授意和支持。
硬抗,看来是不行了。昨夜与王家、刘家等密议,各家也是心怀鬼胎,有人主张联合反扑,有人建议暂避锋芒,有人想撇清干系。人心已散。
他必须自救,也必须为谢家,找一条出路。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份今早才秘密送到他手中的、来自北方的密信上。信是冯延巳写的,只有一句话:“江南风雨急,当寻屋檐避。汴京非善地,金陵亦可栖。”
冯延巳在提醒他,也似乎在暗示什么。“汴京非善地”,是说朝廷未必靠得住?“金陵亦可栖”,难道是……向坐镇金陵的张横,或者说,向他背后的赵匡胤妥协、投诚?
谢文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妥协?向那些武夫妥协?向那个逼死徐铉、打压士绅的赵匡胤低头?他心有不甘。可若不妥协,徐温那把悬着的刀,随时可能落下。而且,看张横、周成近日的动作,对漕运、对城防的管控骤然收紧,显然是在防备他们,也是在展示肌肉。
或许……冯延巳是对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清誉”和“士林声望”,不堪一击。要想保住谢家,必须做出选择,必须付出代价。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纸,沉吟良久,开始写道:
“学生文昌,顿首再拜,谨呈张将军阁下:前日徐参军莅临敝庄,核查田亩,乃秉公行事,学生深以为然。然账目年久,或有疏漏讹误,致使参军生疑,实乃学生治家不严之过,惶恐无地。今特将庄中所有田契、账册原件,并庄中仓廪、库房钥匙,一并封存,恭请将军遣员复核,学生及阖族上下,必全力配合,绝无隐匿……”
信写得很谦卑,很诚恳,将一切“疑点”归咎于“年久疏漏”和自身“治家不严”,并主动交出所有原始凭证,请求“复核”。姿态放得极低,等于变相服软,将处置权交到了张横手中。
写完后,他仔细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最心腹的老仆。
“把这封信,亲手送到张横将军府上。什么也别说,送了就回。”
老仆躬身接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文昌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复杂。有屈辱,有不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算计。
服软,只是第一步。交出账册钥匙,是表姿态,也是断尾求生。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江南这块棋盘上,棋子们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
而棋手,一个在北疆浴血,一个在金陵坐镇,目光却都紧紧盯着这片富庶而暗流汹涌的土地。
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深的博弈,还是更猛烈的风暴?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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