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沧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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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三年二月初十午时渤海海面上
天是铅灰色的,和海一个颜色,分不清边际。风大得邪性,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把海水揉搓、撕扯,掀起小山一样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身上。十艘海船像十片脆弱的叶子,在沸腾的墨绿色“汤锅”里疯狂颠簸、旋转,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碎,吞没。
“抓紧——!都抓紧——!”
嘶吼声在风浪的咆哮中微弱得像蚊子叫。甲板上早已不能站人,所有士卒都用绳索把自己绑在桅杆、船舷、舱门等一切能固定的地方。呕吐物的酸臭、海水的腥咸、还有恐惧的味道,混在湿冷刺骨的空气里,让人作呕。
刘山把自己绑在主桅杆的基座上,双臂死死抱着冰冷的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次船体被巨浪抛起,他的心就跟着提到嗓子眼,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落下时,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冰冷刺骨,瞬间浸透棉袄,带走本就微弱的热量。他剧烈地咳嗽,吐出咸涩的海水,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呕……”旁边一个沙陀兵终于忍不住,解开腰间绳索,扑到船舷边疯狂呕吐,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一个浪头打来,他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被卷下海。
刘山想也没想,猛地探出被绳索捆住一半的身体,伸长手臂,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腰带。巨大的拉扯力让他胳膊剧痛,差点脱臼。他咬紧牙关,借着绳索的固定,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另一个沙陀兵也反应过来,帮忙拉扯,终于把人拖了回来。那士兵瘫在湿滑的甲板上,脸色死灰,只剩下喘气的份。
刘山自己也脱力地靠着桅杆,大口喘气,冰冷的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看向船头。皇甫晖竟然没把自己绑起来,只是用一根缆绳缠在腰上,另一头系在船头的系缆桩上,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剧烈起伏的船头,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混沌一片的海天。
狂风扯乱了他的头发,羊皮袄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脸上那道疤在晦暗的天光下,像一道深刻的裂痕。
疯子。刘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可不知为何,看着那道在惊涛骇浪中依旧挺直、甚至带着某种奇异沉稳的背影,他心里那点快要被恐惧吞噬的坚持,竟也顽强地冒出了一点头。
“左满舵——!避开那个浪——!”皇甫晖的声音穿透风浪,嘶哑却清晰。掌舵的老船工嘶声应和,拼命扳动沉重的舵轮。船体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艰难地偏转了一个角度,险之又险地与一个更高的浪峰擦身而过,溅起的海水像瀑布一样砸在甲板上。
“还有多久……能到?”刘山哑着嗓子,问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沙陀老兵。
那老兵呸出一口海水,眯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前方,摇摇头:“这鬼天气……看个屁!舵公说,早偏离航道了!现在全凭老天爷赏脸,不翻船就是祖宗保佑!还到沧州?能漂到岸边不被撕碎,就算命大!”
正说着,后方传来一声让人心悸的木料断裂的巨响,混着短促凄厉的惨叫。众人骇然回头,透过雨幕,隐约看见船队末尾那艘运粮船,被一个侧向袭来的巨浪拦腰拍中,船体明显倾斜,主桅杆从中折断,轰然倒下,连带扯翻了一片船舷。人影在甲板上翻滚、掉落,瞬间被墨绿色的海水吞噬。
“老四的船——!”有人嘶声哭喊。
没人能救。在这样狂暴的大自然面前,个人的勇武、纪律、甚至求生意志,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船在浪涛中徒劳挣扎,越来越倾斜,最终,一个更大的浪头盖过,再落下时,海面上只剩翻滚的泡沫和零星的破碎木板。
一片死寂。只有风浪依旧在疯狂咆哮。
皇甫晖终于从船头走了回来,脚步在颠簸的甲板上依旧很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至少上百条性命的海域,又看了看甲板上还活着的、面无人色的士卒,沉声道:“解绳索,进舱。能动的,把吐了的、晕了的,拖进去。不想死的,就给我挺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幸存者们如梦初醒,挣扎着解开绳索,互相搀扶,连滚爬爬地钻进相对稳固些的底舱。刘山也解开了绳索,冰冷的四肢几乎麻木。他帮忙把一个瘫软的士兵拖进舱口,自己也滚了进去。
舱里更拥挤,气味更难闻,可至少没有直接的风浪。黑暗和密闭带来了些许虚幻的安全感。人们靠着舱壁,瘫坐着,剧烈喘息,眼神空洞。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更多人只是沉默,用尽最后力气,对抗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的巨大恐惧。
皇甫晖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厚重的舱门,隔绝了大部分风浪声。他在靠近舱门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身边最近的一个士兵。那士兵愣了一下,颤抖着手接过,也喝了一口,烈酒下肚,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皮囊就这样默默传递下去,每人一口,没人说话。
轮到刘山时,皮囊已经轻了很多。他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他把皮囊递给下一个人。
“我们……能到么?”黑暗中,有人颤声问。
没人回答。
皇甫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可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外面风浪的每一点变化。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沙陀人老家,在更北,更西。那里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沙子能埋掉帐篷,埋掉牛羊,埋掉不结实的骨头。我的祖父,就是在一场黑风暴里,用身体护住最后几只羊,被活活埋死的。找到他时,人已经硬了,手还死死抓着羊角。”
他顿了顿,继续道:“草原上,狼比人多。冬天,雪能埋到马肚子。没吃的,就杀最弱的马,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是最能忍的,最能抓住一点机会不放的。”
“现在这点风浪,”他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似乎有微光,“死不了人。只会把废物筛出去。能活着踏上岸的,才是能打仗的兵。”
舱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浪嘶吼。
刘山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皇甫晖的话,像粗糙的砂纸,磨掉了他心里那层恐惧的浮锈,露出底下更坚硬、也更冰凉的东西——是的,会死人。可能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怕,没有用。活着,才能去北边,才能去守那座叫幽州的城,才能……不白死。
他握紧了怀里的刀柄。湿冷的刀鞘,贴着他同样冰冷的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极度煎熬中的错觉,风浪的声音,似乎……小了些?
“风小了!”靠近舱门的一个老兵猛地抬头,侧耳倾听。
舱内死寂被打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果然,那毁天灭地的咆哮声在减弱,船体的颠簸也不再那么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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