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扬州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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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外无名土坡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只露出一线惨白。风很冷,从运河上卷过来,带着湿气,割在脸上像小刀子。
土坡不高,在扬州城西五里。坡上原本长着些杂树,现在被砍光了,露出一大片新翻的黄土。黄土上,是一个挨一个的土坑,方方正正,密密麻麻,像大地的疮疤。
三百二十九个坑。
赵匡胤站在坡顶,看着。
他身后,是还能站着的四百多个兵。人人带伤,有的胳膊吊着,有的头上缠着布,有的拄着木棍。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坡顶的呜呜声,和远处运河里隐约的水流声。
坑挖好了。
棺材没有——城里找不到那么多现成的棺材。阵亡的将士,是用白布裹了,一具一具抬上来的。白布不够,有些就用草席,有些就用生前盖的旧被褥。裹好了,放进坑里,填土。
一个坑,填平了。
两个坑,填平了。
三个,四个,十个,一百个……
土被一锹一锹扔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声,都像砸在活着的人心上。
刘山站在队伍里,左肩的伤口被军医重新处理过,敷了药,缠了厚厚的布,但还是疼,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空。
他看着那些坑,看着那些被黄土渐渐掩埋的白布包,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老四的坑,在靠坡顶的位置。是张横亲自选的,说那儿地势高,看得远。下坑的时候,张横把韩老四那把卷了刃的刀,放在了他身边。又从他怀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干饼,也放了进去。
“老四,”张横当时蹲在坑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路上……慢点走。等过些年,兄弟去找你,咱们接着喝。”
然后,他抓起第一把土,撒了下去。
刘山看着,眼睛发酸,可一滴泪都没有。
他哭不出来。
只觉得心里那个空洞,被越挖越大,大得能装下这座土坡,装下这三百二十九个坑,装下整座扬州城。
“低头。”
赵匡胤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寂静的坡顶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赵匡胤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土,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那里,天光又亮了一些,云层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很稳,可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躺在这儿的,是咱们的袍泽,是咱们的兄弟。他们从登州来,从楚州来,从四面八方来,跟着我赵匡胤,打到了扬州。”
他顿了顿,风吹起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
“他们有的,是家里的独子。有的,刚娶了媳妇。有的,孩子还没满月。他们本该在家里种地,在船上打鱼,在城里做买卖,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可他们来了。为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风在呜咽。
“因为他们信我。”赵匡胤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信我能带他们打胜仗,信我能带他们活下去,信我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可目光很亮:
“我赵匡胤,对不起他们。”
坡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更急了。
“仗打赢了,扬州拿下了,刘仁瞻死了,两万南唐军没了。”赵匡胤继续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可他们,躺在这儿了。再也回不了家,见不了爹娘,抱不了孩子。”
“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他目光扫过坡上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脸,扫过那些低垂的头。
“算在南唐头上,算在刘仁瞻头上,算在这乱世上。”他说,声音又沉下来,“可也得算在我头上。是我带他们来的,是我让他们冲的,是我……没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张横猛地抬起头:“都指挥使!不是……”
“听我说完。”赵匡胤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看着坡上那些新坟,看了很久,才慢慢说:
“这债,我记下了。欠他们的,欠你们所有人的,我赵匡胤,用这辈子还。”
“扬州,只是开始。后面还有金陵,还有江南,还有整个天下。这仗,还得打,还得死更多人。可我想让躺在这儿的弟兄知道,他们没白死。他们流的血,会变成田里的肥,会变成河里的水,会变成将来某一天,他们的子孙后代,能安安稳稳种地、打鱼、做买卖的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就是我赵匡胤,欠他们的债。也是我,活着的理由。”
说完,他转身,面向那三百二十九个新坟,深深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很久。
然后,直起身,对张横说:“碑。”
张横挥手。
几十个兵抬着事先准备好的木板过来——是从城里拆下来的门板、床板,刨平了,用烧红的铁条烫上字。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登州水师一队,卒七人。”
“楚州守军左营,卒二十三人。”
“扬州巷战先登,卒四十五人。”
……
一块块木板,插在坟前。
风吹过,木板轻轻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赵匡胤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新立的、简陋的碑,转身,往坡下走。
脚步很稳,可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孤单。
辰时扬州城内临时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原来的府学里。院子很大,可还是挤满了人。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的,都是伤兵。轻伤的坐着,重伤的躺着,昏迷的偶尔发出一两声呻吟。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还有伤口腐烂的臭味。
军医只有三个,加上几个懂点草药的郎中,忙得脚不沾地。可药不够,干净的布也不够,热水得现烧。
刘山坐在靠墙的一处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左肩的伤口又疼又痒,像有蚂蚁在骨头里钻。军医说箭上的毒清了,可伤口太深,又沾了脏东西,已经开始发红发肿,得把腐肉剜掉,重新上药。
他没让。
不是不怕,是觉得……没必要。
韩老四死了,麻子脸也死了——麻子脸是在清理战场时,被一个装死的南唐兵捅了后心,当场就没了。李大柱死了,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但一起蹲过柴禾堆、一起冲过巷子的人,都死了。
他活着,可左肩上多了个窟窿,心里多了个更大的窟窿。
这算赢吗?
他不知道。
“小子,换药。”
一个老兵瘸着腿过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是煮过的布和黑乎乎的药膏。老兵姓吴,都叫他吴瘸子,原来是登州水师的伙夫,打仗时伤了腿,就留在伤兵营帮忙。
刘山没动。
吴瘸子也不催,在他旁边坐下,把木盆放下,掀开他肩上的布。
伤口露出来,红肿得厉害,边缘发黑,中间有个洞,洞里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得剜。”吴瘸子看了一眼,说,“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
刘山还是没动。
吴瘸子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拔开塞子,递过来:“喝一口。”
刘山接过,闻了闻,是酒,很烈。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像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浑身一颤,眼泪差点出来。
“忍着。”吴瘸子说,从怀里又掏出把小刀,在旁边的火把上烤了烤。
然后,按住刘山的肩膀,刀尖对准伤口边缘发黑的地方,往下一切。
“呃!”
刘山闷哼一声,整个人绷紧了,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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