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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夜静营中欢气散,霜风催困蚀精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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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仑图已经走到帐篷门口了,掀著帐帘的手停了一下。

“两人一队改三人一队,趟数减半。”

说完钻进帐篷去了,帐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雾气。

塔木尔站在营道上,看著千户的帐篷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

日头升到了一竿高的位置,晨雾散了七八分,河面上还飘著一层薄薄的水气,但已经能看清对岸的草甸了。

营地里的气氛比方才鬆了不少,换岗的消息传下去之后,那些原本该在卯时末换班的哨兵被告知可以多睡一个时辰,几个人如蒙大赦,钻回帐篷里倒头就睡,营道上走动的人少了,巡逻队的脚步声也稀了,原本每隔一刻就能听见一阵甲片碰撞声,现在要等上好一阵才能听到一趟。

一顶帐篷里,三个士卒围坐在一块平石旁边,石头上摊著几块干肉和一只掰开的硬麵饼,三人一边嚼著一边低声说话。

“听见了万户的人驻在后面二十里。”

“听见了,那又怎样”

“怎样”说话的人朝帐帘外面努了努嘴,压著嗓子,“人家五千人,咱们两千人,人家歇著,咱们守著,出了事第一个死的是谁”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士卒停下咀嚼,扭过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先开口的人將手里的干肉朝石头上一拍,声音压得更低了,“羯柔氏那帮人就是把咱们当肉盾用,那副架子你没看见”

“千户当著面都不敢多说一句,咱们算什么”

第三个人一直没吱声,这时候抬起手来朝两人摆了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那人哼了一声,把干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闷声道:“反正人也不会来就是了,这鬼地方,谁没事跑七十里路过来找死”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各自嚼著东西,谁也没再开口。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帐篷旁边走过去了,三人同时噤了声,等脚步声远了才鬆了口气。

年轻的那个朝外面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小声问。

“你们说,国师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地方放两千人守著,不是浪费人”

先开口那人嗤了一声。

“国师想什么你还不明白就是怕万一有人来了没挡,先拿咱们顶一下,等那帮羯柔氏的贵族老爷们睡醒了再来收拾。”

“活该咱们命不值钱。”

第三个人终於忍不住了,低声喝了一句。

“够了!再嚼舌头小心脑袋!”

帐篷里彻底安静了,三人將剩下的干肉和麵饼收进各自的皮囊里,两个先后钻出帐篷去了各自的岗位,剩下那个年轻的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的角弓上,伸手摸了摸弓弦。

他將弓拿起来掛在背上,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河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草甸绿中带黄,远处白登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压在天际,南面的河谷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帐篷口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朝最近的一个哨位走去。

……

午时刚过,郁仑图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著半碗冷掉的肉汤,边走边喝。

营地里的动静比早上还少了,原本五个南面哨位撤了两个之后,那一片几乎没人走动了,只有三个哨兵分散在不同的高点上,隔得远的,彼此之间连喊话都费劲。

他走到营地南缘,站在一块高出地面半丈的石台上,朝鹤颈方向看了看。

依旧什么也没有,和来的第一天一样。

郁仑图將碗里剩下的汤一口灌完,用手背擦了擦嘴,塔木尔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千户,午时的巡逻队回来了,南面十里以內没有发现任何痕跡。”

郁仑图嗯了一声。

“马蹄印人的脚印”

“都没有,地上连多出来的草被踩过的痕跡都没有,乾净得很。”

郁仑图点了点头,把空碗递给身后的亲卫,转身朝营地里走,塔木尔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千户,我有一个想法。”

“说。”

“既然南面十里以內確实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可以把巡逻的范围再缩一缩弟兄们跑一趟十里来回二十里,一天两趟就是四十里......”

郁仑图走了两步没有说话,塔木尔看著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羯柔跋的人在后面二十里,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咱们往北一撤就能和他们合兵,不至於……”

“五里。”

塔木尔顿了一下。

“五里”

“巡逻范围缩到五里。”郁仑图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一天一趟,午时出去,申时前回来。”

塔木尔张了张嘴,“千户,五里会不会太短了万一……”

郁仑图停下来,转过身。

“塔木尔,你自己想想。”

“南朝人从白登平原绕到幽牙河上游,光赶路就得一天。他们要来,不可能悄无声息,万人万马行军,几十里外就能看见烟尘,听见动静。”

他伸手朝南面指了一下。

“这条河谷,从渡河点到鹤颈,四十多里路,中间没有一棵能遮人的树,地势一马平川,你告诉我,一支大队骑兵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藏得住”

塔木尔想了想,確实想不出来。

“可万一人家派小股精锐……”

“小股精锐来了能干什么”郁仑图打断他,“这鹤颈两侧六百弓手,他派几百人来是送死,除非他派万人以上硬冲,否则过不来。”

“万人以上的动静,三十里外咱们就能看见。”

塔木尔无话可说了,点了点头。

“明白了,末將这就去安排。”

郁仑图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塔木尔。”

“在。”

“今晚让弟兄们烤只羊。”

塔木尔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弯了弯。

“千户,这……合规矩”

“合什么规矩”郁仑图头也不回,“国师让我守鹤颈,没说不准吃肉,弟兄们六天没开过荤了,今晚吃一顿,明天精神好,守得更用心。”

塔木尔咧嘴笑了一下。

“是,千户说得有道理。”

他转身小跑著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郁仑图走回自己帐篷前,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一丛乾草上。

一只蚂蚁从草茎上爬过去,走走停停,触角动了动,又继续爬。

郁仑图看著那只蚂蚁,想起了方才羯柔跋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从他十三岁被选入羯角骑开始,每一个羯柔氏的本族子弟看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

不是恨,不是厌恶,是无所谓,你在或不在,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別。

郁仑图將目光从蚂蚁身上收回来,起身走到帐篷侧面拴马的地方,他的坐骑是一匹浅棕色的风逐鹿,体型比羯柔氏自家养的纯种略小一些,但四肢结实,性子稳当。

他走过去拍了拍马的脖子,马扭过头来蹭了蹭他的肩膀。

“老伙计。”郁仑图低声说了一句,手掌在马颈上摩挲了两下,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不会把心里那些东西说出来,六年了,塔木尔跟著他六年,也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关於羯柔氏的话,抱怨有什么用他又不是羯柔氏的人,生下来就不是,死了也不会是。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该守的地方守住,把该打的仗打贏,战功是不会骗人的。

从兵卒到千户,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就算是羯柔跋也不能。

郁仑图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隨手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抬脚往营地中心走去。

……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飘起了烤羊肉的香味。

塔木尔办事利索,从后勤的畜栏里牵了两只半大的羊出来,宰杀剥皮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作响,白烟裹著肉香往四面八方散。

士卒们围过来了,三五成群地蹲在火堆旁边,有人拿著小刀从烤架上割肉,有人捧著粗陶碗接著滴下来的油,还有人从帐篷里翻出藏了好几天的一小皮囊马奶酒,偷偷抿了一口,被旁边的人看见了,一把抢过去灌了两口,两人推搡了一下,嘴角都带著笑。

六天来头一回,营地里有了点活人气。

郁仑图没有参与那堆热闹,他坐在自己帐篷前面那块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根羊肋骨,上面还连著一条薄薄的肉,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塔木尔端了碗汤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千户,弟兄们这会儿精神头好多了。”

郁仑图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点肉扯下来塞进嘴里,骨头往脚边一扔。

“吃饱了让他们早点歇著,明天该谁的班就是谁的班,別因为今晚吃了肉明天就赖在被窝里不起来。”

“放心,我盯著呢。”塔木尔笑了一声。

两人在帐篷前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火堆的光映在帐篷上,將布面染成一片橘红,远处传来几个年轻士卒的笑声,不算大,但在寂静的河谷里传得很远。

塔木尔忽然开口。

“千户,你说这仗还打得起来不”

郁仑图扭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塔木尔將碗里的汤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就是觉得,这么耗下去不是个事,南朝人不来,咱们在这守一天是一天,等入了冬河面结冰,这河谷就更没用了,到时候人家从哪都能过来。”

郁仑图没接这话,目光落在远处那堆火光上。

“打不打得起来,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军令让咱们守在这里,咱们就守著。”

“等到军令来了让咱们走,咱们就走。”

塔木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营地里的火堆灭了大半,只剩一两处还有微弱的火光,士卒们陆续钻进帐篷,嬉闹声渐渐没了,郁仑图站起来,朝营地外缘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夜哨的位置。

他走到其中一个哨位旁,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

“看清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

“清楚著呢千户,南面啥也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郁仑图嗯了一声,往南面看了看,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光,河面上泛著碎光。

“行了,守好你的。”

中年哨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扭了脖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屁股方重新坐好。

南面的河谷,一如往常,安静,死寂,什么也没有。

……

九月初五的夜过得很快,三个时辰眨眼便过去了,南面的河谷依旧空荡荡。

哨兵们在高处靠著石头或坐或蹲,有的强撑著眼皮,有的偶尔站起来跺脚活动一下发麻的腿,夜风从北面过来,冷颼颼的,把人的困意吹散了一些,但也吹不走骨子里的倦怠。

六天了,六天里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睁眼到天亮,然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的警惕心是有限度的,当连续六个日夜都证明了不会有事这个事实之后,第七个夜晚再要人保持同样的紧绷,那是违背人性的。

没有人说出来,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念头。

不会来了,南朝人不会来了。

……

卯时將至,天边有了一线灰白色。

晨雾又起来了,营地最南端那个最高的哨位上,负责后半夜值守的哨兵已经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四个时辰了,他叫巴图,二十三岁,进羯角骑第五年,箭术中上,骑术中等,跟著郁仑图打过三场硬仗,身上有两道箭伤的旧疤。

此刻他的后背贴著身后的岩石,角弓横搁在双膝上,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前方那片被晨雾吞没的河谷上,看著看著就会走神,脑子里想的是昨晚那半口马奶酒的味道。

他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肩膀的骨节咔吧响了两声,整个身子朝后仰了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头上。

雾在他面前流过去,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卯时末换岗,还有大约小半个时辰,巴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弓臂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抬起袖子擦了擦。

巴图將后脑勺重新靠回石头上,目光朝南面那片灰白色的雾里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连风吹草动都没有。

他的嘴角弯了弯,朝手心里哈了口气,然后將身体的重心又往右边挪了挪,找了个更合適的角度靠著。

草原上的秋天来得早,清晨和夜里冷得很,他拢了拢衣领,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目光依旧朝著南面,但焦距已经散了,只是惯性地维持著这个动作。

大约再过一刻钟,换岗的人就上来了,他就可以下去睡觉了,巴图想著想著,嘴角又弯了弯。

雾还是那么浓,河谷还是那么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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