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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童蒙习字忘乡语,老弱安居忘旧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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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

胶州城外的黑土地翻了大半。

田垄一条一条排过去,齐整得不像是草原人的手笔。

靠近北面山脚的屯田区里,约莫两百名草原青壮散在地里。

有的弯腰插秧,有的挥锄翻土,粗布短褐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这些人半年前还骑马弯弓。

赤鹰部的、巫山部的、青河部的、狼山部的。

曾经在草原上纵马追逐黄羊的手,如今攥著锄头。

掌心磨出了新茧,和旧茧叠在一起,厚了一层。

田垄尽头搭著几排木棚,是屯田点的临时住所。

木棚后头有一口新打的水井,井沿用石块砌了起来,水桶搁在井沿上,绳子盘了几圈。

再往东走半里地,是一片更大的营区,住著这些部族迁来的妇孺老幼。

营区里有安北军后勤司设立的粮仓和布坊。

每隔五日有一次物资分发,领粮的队伍排得老长,但没人插队,也没人闹事。

日头不算毒。

关北的四月还有些凉,风从北面山坳里灌下来,带著湿泥和青草的气味。

赤扈站在屯田区西侧的一座矮丘上。

身上穿著安北军制式的步卒铁甲。

不是新发的,从收编那天起就一直穿著,甲片有些地方磨出了白印,但擦得乾净。

腰间掛著那柄刀柄缠暗红布条的草原弯刀。

他在看田里干活的那些人。

矮丘下方,一个安北军的屯田校尉骑著马,从田垄边慢悠悠地经过。

马蹄踩在鬆软的泥地上,陷下去半寸。

校尉朝田里喊了一嗓子。

“西边那几垄翻深一些,土块打碎了再下种。”

语气不算粗暴,甚至带著点隨意。

几个草原青壮听到指令后点了点头,把锄头往土里刨得深了几分。

没有人被打,没有人被辱骂。

校尉骑著马又往前走了,经过另一片田的时候,从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几个水囊,扔给了田垄边歇脚的几个人。

“喝口水再干。”

赤扈看著这一幕。

他的嘴唇紧抿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靴尖踢了一下脚边的土块。

土块滚下矮丘的缓坡,碎成了两半。

他转了一下脖子,目光从田垄扫到木棚,又从木棚扫到远处的营区。

炊烟从营区的方向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快,踩在草地上沙沙地响。

赤扈没有回头。这个脚步声他听了小半年,分辨得出来。

巴达汗从矮丘的缓坡上走上来。

巫山部的老族长比半年前又老了一截。

头髮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穿著一件安北军发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旧皮坎肩。

坎肩的缝线磨毛了,有一处边角用粗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巴达汗走到赤扈旁边。

两个人並排看著

沉默了一会儿。

巴达汗先开口。

“今天上午,屯田区的粮仓管事找我说了一件事。”

赤扈没有转头。

“什么事。”

“下个月各部族的口粮配给要调整。”

巴达汗的声音平平的。

“从每人每日四两粮改为三两半。”

“差额的部分,由各屯田点自產的粮食补上。”

赤扈的目光落在田垄里一个正弯腰插秧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人的动作很生疏,插一棵歪一棵。

“意思是,春耕的產出要开始担事了。”

“是这个意思。”

巴达汗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著一点欣慰。

“至少他们没有断粮。”

“只是让我们开始学著自己养活自己。”

赤扈没有接这话。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博尔津那边怎么说”

“没什么意见。”

巴达汗摸了摸皮坎肩的袖口。

“老实得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从青河部归顺那天起就没犟过一回。”

“前两天我去找他,他正蹲在地头教他的族人怎么辨苗和草,学得比谁都认真。”

赤扈嗯了一声。

“阿古达呢。”

巴达汗的嘴合上了。

沉默持续了一会。

“阿古达这两天没来屯田区。”

“听说在营区里,跟几个狼山部的年轻人喝酒。”

赤扈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田垄上收回来,扫了一眼远处营区升起的炊烟。

“走吧。”

“去哪”

“看看。”

两个人沿著矮丘的缓坡走下去。

赤扈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巴达汗跟在后面,脚步比他慢了半拍。

铁甲的甲片在赤扈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和巴达汗皮坎肩蹭著棉袄的声音混在一起。

穿过屯田区的时候,路过几个正歇脚喝水的草原青壮。

他们看到赤扈,有的站起身,有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认出了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少……”

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个少族长三个字没有说完。

老人的目光在赤扈身上的安北军铁甲上停了一下,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赤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穿过屯田区,往东面的营区走。

路上经过一个晒穀场。

晒穀场边上搭了一个木棚,棚下摆著几张矮桌。

十几个草原孩童坐在桌前,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乾脆蹲著。

一个穿青衫的南朝文吏正在教他们识字。

文吏三十来岁,瘦高个,脸晒得黑红,不像是一直待在书斋里的人。

他手里拿著一册薄薄的书,封面写著《启蒙三篇》。

“这个字,念田。”

“上面一横,

文吏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比画了一遍。

“田地的田。”

“种粮食的地方就叫田。”

“来,跟我写。”

孩童们趴在矮桌上,用木炭在薄木板上一笔一笔地描。

有几个写得歪歪扭扭,那一横拐成了弯,文吏蹲下来,握著孩子的手带了两遍。

“別急,慢慢来。”

“横要平,竖要直。”

也有一两个年龄大些的,七八岁的模样,已经能写出完整的句子了。

一个扎著小辫的男孩举著木板,上面写著天下太平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文吏看了一眼,笑了。

“写得不错。”

“明天教你们新的。”

巴达汗站在棚外,停了下来。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巴达汗看了好一会儿。

赤扈也看了。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

他在看那个文吏。

文吏的態度很认真。

蹲在孩子面前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纠正笔画的时候很有耐心,声音不急不躁。

不像是在敷衍差事。

赤扈在棚外站了有一会。

他的目光从文吏身上移到那些薄木板上,又从木板上移到孩童们的脸上。

这些孩子里,最小的大约四五岁,最大的不超过十岁。

再过十年,他们认识的字会比自己多,说的话会带著关北的口音。

赤扈不再多想,转身继续走。

巴达汗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

晒穀场上孩童朗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巴达汗开口了。

声音很轻。

“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不会再记得巫山部的名字了。”

赤扈没有停步。

“他们会记得自己的姓。”

巴达汗张了张嘴。

他把皮坎肩的领口拢紧了一些,低下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营区的方向走。

脚踩在泥土路上,一前一后。

......

营区比屯田区大得多。

木屋和帐篷混搭在一起。

有些木屋是安北军后勤司统一修建的,用的是本地的松木,板壁刨得平整,屋顶铺了茅草和油毡。

有些帐篷是草原人自己搭的,用旧毡子和木桿支起来,比木屋矮了一截,但看著更顺眼,至少对草原人来说是。

营区中间有一排公用厨房。

土灶连著土灶,一排六口大锅。

炊烟正从灶口往上冒,灶台边站著几个负责做饭的妇人,用长柄木勺搅著锅里的东西。

公用水井在厨房旁边。

一群妇人围在井沿边洗衣服,有草原女人,也有关北本地的军属。

后勤司把她们安排在了相邻的住处,日常杂务混在一起做。

一个关北妇人递给旁边的草原女人一块皂角,草原女人接过去,嘴里说了一声什么,两个人的口音都很重,彼此大概也只能听个半懂。

但不妨碍她们蹲在一起搓衣服。

赤扈穿过营区的时候,路过几间木屋。

门口坐著几个草原老人在晒太阳。

有的闭著眼靠在墙根上,有的手里搓著一根草绳,有的在用小刀削一截木头。

老人们看到赤扈,反应不一。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站起来,叫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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