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轮回秘境·第五十四世·张学良与赵一荻(卷五·远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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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海的召唤
1950年春的一个深夜,张学良在灯下拆开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信是哥伦比亚大学一位教授写来的,邀请他去美国考察工业。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西方人特有的直率:“东北有全中国最好的工业基础,但你们的技术已经落后了十年。”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放在桌上。窗外,沈阳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偶尔传来。他想起十几年前,东北也有过一段开放的日子。那时港口里停着各国的船,工厂里用着德国的设备,学校里教着英语和日语。后来战争来了,什么都断了。
赵一荻在里屋听见他翻信纸的声音,披着衣服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怎么不睡?”
“在想一件事。”
她没有追问,去厨房热了一碗红豆汤端来。他接过来喝了,忽然说:“我想派一批人出去。”
“去哪里?”
“美国。学技术。学管理。学人家怎么把东西做好、卖好。”
她没说话。她知道,他一旦说出这样的话,就已经想了很多天了。
“你觉得行吗?”他问。
“你做的事,哪件是容易的?”
他笑了,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封信。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信纸上,也照在他日渐稀疏的头发上。
第二节:三个年轻人
第一批赴美名单确定那天,张学良在文件上签了字,忽然问秘书刘鸣九:“你说,这些人出去了,还回来吗?”
刘鸣九愣了一下,说:“应该会吧。”
张学良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都是从东北工学院和工厂里挑出来的年轻人。年纪最大的三十五岁,最小的只有二十四岁。他们要去的是匹兹堡、底特律、芝加哥,学冶金、机械、化工。
出发那天,张学良在火车站送他们。站台上风很大,他的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一个个握手,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反复说:“好好学,注意身体。”
火车开动的时候,一个叫周永年的年轻人探出车窗,大声喊:“少帅,我们一定回来!”
张学良朝他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回来的车上,赵一荻发现他一直在看窗外,眼睛红红的。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对他们有亏欠。人家的年轻人,在这个年纪已经在大工厂里当工程师了。我们的年轻人,还要去给人家当学徒。”
“所以更要让他们去。”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三节:港口的夜晚
大连港的扩建工程,比张学良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1951年夏天,他第三次去工地视察。码头上到处是钢筋水泥,工人们在烈日下光着膀子干活,背上晒得脱了皮。总工程师老赵陪着他走了一圈,指着一处刚浇筑好的码头说:“这段底下打了一百二十根桩,最深的一根打到海床下三十米。”
“为什么打这么深?”
“地质不行。底下全是淤泥。不打深,将来万吨轮靠上来,码头会塌。”
张学良蹲下来,摸了摸粗糙的水泥面。他注意到老赵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你多久没回家了?”
老赵愣了一下,笑了笑:“不记得了。上个月回去过一次,孩子都认不得我了。”
张学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沈阳,而是住在港口旁边的一间临时宿舍里。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看见码头上还亮着灯,工人们还在干活。吊车的轰鸣声、打桩机的撞击声、海浪拍打岸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父亲在东北修铁路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工地上,在深夜里看着工人们干活?是不是也在想,这条路修通了,会怎么样?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路修通了,总比不通好。
第四节:太平洋上
“东北号”首航美国的消息,在国内报纸上只登了一条很小的消息。但在这艘船上的每个人心里,这件事大得足以装下整个太平洋。
船长李宗明是个老航海人了。他在英国商船上干了十五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港口都停过。但这趟航行,他格外紧张。不是怕风浪,是怕出任何差错。
船驶出大连港的那天晚上,他把所有船员叫到甲板上开了个会。海风很大,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兄弟们,这趟船,装的不是货,是东北的脸面。大豆坏了可以再装,机器坏了可以再修,但名声坏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我不是吓唬你们。美国人看我们,就跟我们看非洲人一样。他们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落后,觉得我们什么都做不好。这趟船,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们能做好。”
甲板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水手问:“船长,你说美国人真的会买我们的东西吗?”
李宗明看着他,想了想,说:“会的。只要我们的东西好。美国人只认一样东西——好不好。好,他就买。不好,你就是他亲爹他也不买。所以我们只能做好,不能做差。”
船在大洋上航行了一个多月。他们遇见过两次风暴,一次是北太平洋的台风,一次是阿留申群岛附近的低气压。第一次风暴来的时候,船摇晃得厉害,甲板上的浪有两米高。李宗明在驾驶台站了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
第二天风浪小了,他走到甲板上,看见那个年轻水手正趴在船舷上吐。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第一次过太平洋?”
年轻人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笑了:“船长,我没事。我就是想,这条路上的人,都不容易。”
李宗明没说话。他想起几百年前,那些坐着帆船跨过这片大洋的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他们更不容易。
第五节:旧金山的码头
“东北号”到达旧金山的那天,码头上来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华人,有老有小,有的穿着体面,有的穿着旧工装。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挂着中国旗的船慢慢靠岸,很多人哭了。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华侨被人搀着走过来。他穿着长衫,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走到李宗明面前,拉住他的手,哆嗦着说:“我离开中国六十年了。六十年,第一次看见祖国的船。我以为这辈子看不到了。”
李宗明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张学良在沈阳送行时说的话:“你们这趟船,不只是运货。是去告诉他们,中国还在。”
船上的货物很快被卸下来。大豆、煤炭、生铁,都是美国市场需要的东西。美国海关的官员上船检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你们的船保养得很好。比很多美国船都好。”
李宗明听到这话,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知道,这趟船,没有给东北丢脸。
回程的船上,装的是机床、电焊机、拖拉机零件。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东北工厂急需的。李宗明站在船尾,看着旧金山的海岸线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下。海风很冷,他把衣领竖起来,心想:这条路,算是走通了。
第六节:回来的路
第一批留学生回国的时候,张学良正在北京开会。他没来得及去接他们,只发了一封电报:“欢迎回家。”
周永年是第一个回到沈阳的。他在匹兹堡学了三年冶金,又在一家钢铁厂实习了一年。回国的时候,他带回了两大箱书和资料,还有一台小型光谱分析仪——那是他用省下来的生活费买的。
回到沈阳那天,他在火车站等了好久,没人来接他。他自己扛着行李,坐电车回了家。他母亲开门看见他,愣了半天,然后哭了。
第二天他去东北钢铁厂报到。厂长看了看他的履历,说:“你在美国学的那些东西,咱们这儿用不上。咱们的设备太旧了。”
周永年说:“那就换设备。”
厂长苦笑:“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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