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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保护站批了,王西川当了站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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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的第三封信是十月中旬到的。

那天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孙队长从屯子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前两封都厚,摸着硬邦邦的,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什么东西。他把信封递给王西川——“省城来的。赵明远寄的。摸着里面有文件。”王西川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接过信封。信封上贴着两张邮票,邮戳盖得清清楚楚的,日期是五天前。他把信封拆开,先抽出信纸——赵明远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写了满满两页。

“西川贤侄:报告批了。省林业厅正式批复——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成立,编制五人,由县林业局代管,经费由省里拨付。站长人选,厅里让我推荐,我推荐了你。理由有三:一、你熟悉大黑山一草一木,有丰富的赶山经验;二、你在当地群众中有威信,猎户们都服你;三、你师父韩把头守了这片山一辈子,你继承了他的志向。县林业局已经批了,文件随后发到林场,你等着就是。”

王西川把信纸翻到第二页,接着看。

“保护站挂牌之后,你就是正式站长了。有编制、有经费、有执法权。你可以在屯子里招四个人当护林员,每人每月有固定补贴,经费由省里拨。你师父守了一辈子的这片山,从今往后有正式名分了。贤侄好好干。”

信纸底下还夹着一张文件——县林业局的正式批复,红头文件,盖着县林业局的大红章。上面写着“关于成立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的通知”,正文不长,大意是:经省林业厅批准,成立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编制五人,由县林业局代管,经费由省林业厅拨付。站长王西川。文件底下盖着县林业局和县林业局的章,日期是十天前。

王西川把文件看了两遍,又递给孙队长看。孙队长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文件还给王西川——“站长。你当站长了。”王西川蹲在柴垛旁边,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他把烟拿在手里,看着灶膛那边——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五个闺女各有各的事——大丫在炕桌上写作业,二丫在帮黄丽霞分药材,三丫在墙上画画,四丫在追鸡,五丫坐在门槛上给布娃娃讲故事。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烟头按灭在柴垛上——“我不会当官。”

孙队长在他旁边蹲下来——“谁让你当官了?是让你当站长。站长不是官,是干活的。你以前咋守山的,以后还咋守。只不过以前是你自己守,现在是国家让你守。以前你赶偷猎的,人家说你‘多管闲事’;以后你赶偷猎的,是‘执行公务’。有法律撑腰,腰杆子就硬了。”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荷包,卷了一根,点着了抽了一口,“你师父当年要是活着,这站长应该是他。他走了,就是你的。你接着守。”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韩把头——师父守了一辈子的山,没名没分,没编制没经费,一个人进山巡护,一个人赶偷猎的,一个人给烈士上坟。师父从来没跟任何人要过什么,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什么。他守就是守,不求人知,不求人报。现在赵明远替师父把名分争来了——保护站、编制、经费、执法权。师父要是还在,看见这份文件,不知道会说啥。他大概会说——“名分不名分的不重要,山守住了就行。”但王西川觉得,有这份文件,比没有强。有这份文件,他赶偷猎的时候就不用只靠两条腿和一把猎枪了。他有法律撑腰了。他站起来——“行。我当。”

孙队长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那四个人你打算招谁?”王西川想了想——“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孙大强。这四个人跟我干了快一年了,路熟,人靠谱。”孙队长点了点头——“行。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准备。文件上说每人每月有固定补贴,钱不多,但好歹是个进项。你这边把名单报上去,我帮你交到县林业局。”王西川说——“我明天去找他们。”

当天下午,王西川把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孙大强叫到了家里。五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一人面前一碗热水。王西川把赵明远的信和县林业局的文件放在灶台上——“保护站批了。编制五人,我是站长。你们四个是护林员。每人每月有固定补贴,钱不多,但好歹是个进项。你们愿不愿意干?”郑大胡子把文件拿起来看了看,他认字不多,但“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几个大字认得——“站长?你当站长了?”王西川说——“嗯。”郑大胡子把文件放下——“那我就是护林员了?”王西川说——“嗯。你管南坡,老梁管北坡,景山管东山沟,大强管西山梁。我两边跑,哪里有事去哪里。”郑大胡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行。我干。你师父当年守这片山,一个人守。现在咱们五个人守。他要是还在,准得高兴。”

梁满仓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补贴多少钱?”王西川说——“文件上写的是每人每月十五块。钱不多,但好歹是个固定进项。加上你们自己采药打猎挣的,日子能宽裕一些。”梁满仓点了点头——“十五块够买几斤盐了。行。我干。”白景山年轻,听说有固定补贴,眼睛亮了——“那我以后就是护林员了?有制服不?”王西川说——“文件上说发制服。绿军装,胳膊上缝‘护林’的袖章。”白景山说——“那行。我穿制服进山,偷猎的看见我就跑。”孙大强说——“我跑镇上和柳树屯的线路,巡山的时间少一些。但西山梁那边我熟,有事我随时能去。”王西川说——“行。你跑运输的时候顺带着看看西山梁,有情况就报。”

老孙头听说保护站成立了,拄着拐杖来了——“西川,我腿脚不好,进不了山了。但我在屯子口坐着,看有没有生人进来。有生人我就敲锣。”王西川说——“孙叔,您当编外顾问。不用穿制服,不用巡山,就在屯子口坐着,有情况报个信就行。补贴没有,但年底我给您送两瓶酒。”老孙头笑了——“酒不酒的无所谓。你师父当年守这片山,我帮不上忙。现在你守这片山,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保护站挂牌那天是十月二十号。县林业局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周的副局长,一个姓刘的干事。孙队长把屯子口那间空房收拾出来了——原来是供销社的代销点,代销点搬走了,房子空着。王西川把墙刷了,地面铺了砖,打了两个架子,一个放文件,一个放工具。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八个字,是周副局长亲手写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有力。挂牌的时候,屯子里的人都来了——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孙大强穿着新发的绿军装,胳膊上缝着“护林”的袖章,站成一排。老孙头坐在门槛上,拄着拐杖,看着牌子挂上去。黄丽霞带着五个闺女站在人群里——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都穿着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五丫被大丫牵着,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大姐,那上面写的啥?”大丫念给她听——“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五丫说——“保护站是干啥的?”大丫说——“保护山的。爹是站长。”五丫说——“爹当站长了?”大丫说——“嗯。以后爹管着这片山。”

周副局长站在牌子底下讲了话——“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正式成立,标志着大黑山地区的森林资源保护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希望保护站全体同志认真履行职责,保护好这片绿水青山。”他讲完了,把一份文件递给王西川——“王站长,这是任命书。从今天起,你就是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的正式站长了。”王西川接过任命书——一张纸,红头文件,上面写着“任命王西川同志为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站长”,底下盖着县林业局的大红章。他把任命书看了两遍,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他站在牌子底下,穿着绿军装,胳膊上缝着“护林”的袖章,腰板挺得直直的。他这辈子第一次穿制服,觉得有点别扭,但站在台上往下看的时候,看见黄丽霞带着五个闺女站在人群里——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都看着他笑。他也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挂牌仪式完了之后,王西川带着郑大胡子他们去了韩把头的坟前。五个人站在坟前,王西川把任命书从怀里掏出来,在坟前展开——“师父,保护站批了。编制五人,我是站长。大胡子、老梁、景山、大强是护林员。老孙头是编外顾问。您守了一辈子的山,现在有正式编制了。您放心,我替您守着。”他在坟前烧了三炷香,又洒了一瓶酒——是郑大胡子从家里拿来的,苞谷酒,三块钱一瓶的。酒洒在坟前的土上,渗进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郑大胡子在旁边说——“韩叔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准得喝三碗。”梁满仓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把烟吐在坟前——“韩叔,您放心。我们跟着西川干,把这片山守好。”白景山年轻,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鞠了三个躬。孙大强也跟着鞠了三个躬。

从坟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西川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韩把头的坟——坟头的青草已经长到齐膝高了,在晚风里轻轻地摆着。木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韩把头之墓”。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跟着郑大胡子他们往屯子走。

那天晚上,王西川回到家,把任命书放在炕桌上。黄丽霞把五个闺女安顿睡了,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任命书拿起来看了看——“站长。你当站长了。”王西川说——“嗯。”黄丽霞说——“那以后你管着这片山了?”王西川说——“管着。但不是一个人管。有大胡子、老梁、景山、大强。还有老孙头看屯子口。五个人加一个编外顾问。”黄丽霞把任命书折好,放回炕桌上——“你师父当年一个人守,你现在五个人守。他要是还在,准得高兴。”王西川说——“嗯。他高兴。”

那天夜里,王西川躺在炕上,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翻了个身。他想起韩把头——师父守了一辈子的山,没名没分,没编制没经费。现在有保护站了,有编制了,有经费了,有执法权了。他赶偷猎的不用再靠两条腿和一把猎枪了,他有法律撑腰了。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赵明远说的“把山里的东西变成钱,变成粮食,变成人”这句话,今天又多了一层意思——变成制度。人有了,钱有了,粮食有了,制度有了。山就守住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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