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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夜话,赵明远讲韩把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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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想了想——“他说‘我这一辈子在山里跑,今天在这片山,明天在那片山,带着媳妇孩子算怎么回事?让人家跟着我吃苦,不如让她找个安稳人家’。你师父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赵明远讲了很多韩把头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在药铺里把炮制好的药材偷偷塞给穷人,被掌柜的发现了罚他扫一个月地;讲他为了采一味药在山上蹲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棉袄被树枝刮成了布条;讲他打了一只野猪背不动,在山上用石头垒了个灶台,把野猪烤熟了背回来分给屯子里的人吃。每一件事都是小事,但每一件事都让王西川觉得——原来师父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他认识的师父是六十多岁的老头,话不多,走路慢,笑起来嘴角只动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师父年轻的时候。他不知道师父年轻的时候也爱笑、也吹牛、也替别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

黄丽霞把五个闺女安顿睡了,在灶台边坐下来,听赵明远讲。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赵叔,您跟韩叔这么多年没见面,为啥不早点来?”

赵明远把酒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忙。前些年搞林业调查,一出去就是几个月。后来想来了,又赶上运动。再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了,想着再等等。等着等着,人就没了。”他叹了口气,“所以这回我来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连坟都找不着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喝了不少,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了,但脑子还清楚。他把酒碗放在炕桌上,看着王西川——“西川,我明天就得走了。省城还有事。走之前,我有东西给你。”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布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用一根细麻绳扎着口。他把布包递给王西川,“这是你师父当年托我保管的。他年轻的时候采了一株六品叶的老山参,卖了一笔大钱。除了修桥剩下的,都存在我这儿了。他说万一他哪天不行了,把这笔钱交给他的徒弟。我一直没找到他徒弟,现在找到了。”

王西川接过布包,解开麻绳,打开蓝布。里面是一张存折——中国人民银行的,绿色的封皮,上面印着“活期储蓄存折”几个字,边角磨得发毛了,里面的纸页泛黄。他翻开存折——户名写着“韩德全”,开户日期是十几年前。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存入、取出、存入、取出,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的余额栏上,写着一个数字——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这是你师父攒了一辈子的钱。”赵明远说,“他年轻的时候卖了一株六品叶的老参,卖了不少钱。修桥花了一大半,剩下的存起来了。后来他每年往里存一点,打猎卖了皮子存一点,采药卖了钱存一点。存了十几年,就存了这些。他说‘这钱留给徒弟,徒弟用得着’。”

王西川把存折合上,攥在手里。存折的纸页很薄,攥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沉甸甸的。师父攒了一辈子的钱——三百二十七块六毛。师父穿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喝最便宜的苞谷酒,抽自己卷的旱烟,省下来的钱都存起来了。存了十几年,存了三百多块。留给他的。

“赵叔,”王西川的声音有些哑,“这钱我不能要。”

“你师父给你的。你不要谁要?”赵明远把酒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你拿着。买匹马、买辆车、买点药材种子,干什么都行。你师父要是还在,看见你用这钱把日子过好了,他比啥都高兴。”

那天夜里,王西川把存折放在炕桌上,看了好半天。黄丽霞在旁边坐着,也没有睡。五个闺女已经睡着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王西川把存折翻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三百二十七块六毛。他看了一会儿,把存折合上,放进柜子里,跟鹿皮地图和药方本子放在一起。

“赵叔说,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对象。”黄丽霞忽然开口了。

“嗯。”

“他为啥不娶?”

“怕人家跟着他吃苦。”

黄丽霞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嗯。”

“你也一样。”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我咋了?”

“你也一样。你进山打猎、采药、跑运输,天天在外面跑,也是为了这个家。你也替别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黄丽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但你比你师父强。你娶了我。你师父没娶。你比他强。”

王西川没有说话。他把煤油灯吹灭了,在炕上躺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照得半明半暗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他躺在炕上,听着赵明远的呼噜声和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赵明远就走了。走之前,他还有话要跟赵明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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