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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我们亲爱的大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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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大娘的身影就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扭头叮嘱背着书包的我们:路上要走右边,别靠着马路牙子跑。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里,总夹杂着她细碎的叮咛。

送我们到巷口时,她总要把我们的小手攥得紧紧的。过马路得左右看三遍,确认没车再走,听见没?她的声音像春日里的溪流,温温软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点头应着,她还不放心,非得亲眼看着我们踏上人行道,才肯转身回家,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有次我急着去学校,刚跑两步就被她拉住。她替我理好歪掉的衣领,指尖带着灶台的温度:慢点儿,不差这几分钟。你看那骑车的多快,咱们得躲着些。说着轻轻捏了捏我的耳朵,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暖意。

如今想起那些清晨,总能看见她站在巷口的身影,像株老槐树般稳稳地守着我们。风把她的叮嘱吹得很远,我们走着她指的路,一步一步,都踩在她铺好的暖意里。

院门口老槐树下的竹椅没空过,大娘总坐在那儿,竹篾围布往人肩头一搭,推子贴着鬓角走得稳当。她左手拇指抵着客人后脑勺,手腕轻转,剪刀在发间灵巧地跳,碎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堆出小小的黑丘。

街坊大叔们爱找她剃平头,推子推过,露出青白的头皮,衬得眉眼都精神。放学的娃娃们挤在一旁,等她用红绸带系着的剪刀剪出“茶壶盖”,剪完总爱摸着头跑回家,对着镜子龇牙笑。有回隔壁婶子要去喝喜酒,大娘给她盘了松松的圆髻,插上银簪子,碎发用刨花水抿得服服帖帖,婶子对着铜镜子照了又照,连声道:“瞧这手艺,比城里理发店强十倍!”

竹椅旁的搪瓷缸子总泡着浓茶,大娘左手握剪刀,右手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茶渍在缸沿结了圈深褐色的印。她剪发时不爱说话,只偶尔叮嘱客人“头低些”,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和蝉鸣混在一起,倒成了夏天最热闹的调子。

我蹲在旁边看,见她剪刀像长了眼睛,无论多乱的头发,经她一拾掇,总能服服帖帖伏在头皮上,清爽又顺眼。日头西斜时,她把碎发扫进簸箕,青石板被月光洗过似的,第二天一早,竹椅又坐满了等理发的人。

大娘的手总带着面粉的白、灶灰的黑,或是刚给孩子擦过鼻涕的湿痕。堂屋八仙桌上常年摆着七八个粗瓷碗,清晨天不亮她就蹲在灶台前揉面,铁锅里的玉米糊咕嘟响,案板上码着高矮不齐的窝窝头——自家三个娃加上我们五个侄子,九张嘴从鸡鸣吃到星落。

她的蓝布褂子袖口永远沾着奶渍,怀里抱着最小的堂弟,背上还背着发烧的二侄子,空出的手要给煤炉添柴,眼睛得盯着在院里追打嬉闹的我们,嘴里还得应着东厢房里大侄女背书的提问。

有回三堂哥爬树掏鸟窝摔破了膝盖,她踩着碎步从井边跑回来,围裙都没摘就蹲在地上用盐水冲洗伤口,指尖簌簌发抖,眼泪却滴在堂哥脏兮兮的手背上。

冬夜里我们挤在土炕上听她讲故事,她的蒲扇摇啊摇,把月光都扇得暖融融的。孩子们横七竖八压着她的腿,她一夜要醒五六回,给这个掖被角,给那个擦汗,天蒙蒙亮又起身去磨豆浆。

鬓角的白发比屋檐下的冰棱长得还快,可她总笑着说孩子多了热闹,往我们嘴里塞糖块时,掌心的老茧蹭得腮帮子发痒。

那年我出水痘,高烧不退,大娘把我搂在里屋炕上,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的手轮流敷着热毛巾和冰袋,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抚过我滚烫的额头,哼唱着不成调的童谣。窗外的蝉鸣聒噪了整个夏天,而她的怀抱比井水还凉,比棉絮还软。

如今我们这些小萝卜头都长壮实了,过年回家仍习惯围在灶台边等她蒸糖包。大娘的背更驼了,可揭开蒸笼盖时,白雾里的笑容还是当年那个模样——眼角堆着细纹,却比糖馅还甜。

岁月在您的额头刻下细密的年轮,九十六载春秋,您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将慈爱织进子孙的血脉。

记得您总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您银白的发间,手里摇着蒲扇,讲着过去的故事,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岁月,成了我们心底最暖的底色。您走时很安详,像睡着了一般,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许是梦见了年轻时的光景,或是看到了满堂儿孙承欢膝下的模样。

灵前的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您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您依旧慈祥,仿佛还在叮嘱我们“好好吃饭,踏实做人”。您留下的何止是岁月的沉淀,更是那份历经风雨却始终柔软的心怀,是无论何时回家都能闻到的饭菜香,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坚韧。这便是您给我们最珍贵的福分,如春雨般润物无声,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想起您时,心中便有了光。

灵堂的白菊在晨光里垂着花瓣,唢呐声像断了线的雨丝,飘在青砖黛瓦的老巷上空。我们姊妹五个和堂哥堂姐堂妹们垂首而立,有的用手帕按着发红的眼眶,有的望着供桌上的黑白照片出神。

照片里的大娘还是老样子,总爱穿靛蓝布衫,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喊我们的小名。

我想起小时候去她家,她总把糖果藏在蓝布围裙的口袋里,变戏法似的分给我们。记的二十多年中秋她还坐在门槛上剥板栗,说要给每个孩子炒一罐糖霜栗子。如今板栗树还在院角,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再也不会翻动锅里的糖粒了。

堂妹忽然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我转头看见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糕——那是昨天整理遗物时,从大娘枕下摸出来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还是他们上个月送来的。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在蒲团上。我望着大娘的照片,在心里轻轻说: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自己,会常去看院里的石榴树。

天堂没有病痛,您就像从前在晒谷场那样,慢慢走,莫着急。

灵堂的白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香烛燃出的烟线缠在梁上,像谁没说完的话。

我们几个站在门口,悄悄把衣角的褶皱捋平——小时候总嫌这种场合的衣服板正,如今倒觉得,该穿得周正些,才配得上她。

遗像里的大娘还带着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阳光。记得从前她总蹲在院门口择菜,见我们放学回来,就从围裙兜里摸出糖块,说“慢点儿跑,别摔着”。那时候大爷刚走,我们被大人牵着手去灵堂,只觉得黑白照片里的人陌生,香烛味儿呛得慌,闹着要回家吃大娘蒸的槐花糕。她蹲下来给我们擦眼泪,自己眼圈红着,却笑说“不怕,大爷去天上歇着了”。

后来我们长大,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偶尔打电话,她总说“不用惦记我,好好吃饭”。直到前几天接到电话,说她走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那一刻突然想起,大爷走时我们没送的,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了。

我们轻步走到灵前,三鞠躬。烛火映着遗像,大娘的笑还是那么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却不疼——是知道她终于能去见大爷了,是明白这次我们没再缺席。香灰簌簌落在供桌上,像她从前哄我们睡觉时,轻轻拍在背上的手。

亲爱的大娘,一路走好。

来世我们再当你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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