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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簪柳佩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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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巳晨光

三月三,上巳节,寅时刚过。

药圃在晨雾中醒来。昨夜的雨已经停了,青石板上水渍未干,映着天光,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竹篱上的铁蒺藜在晨露中闪着寒光,药架上的弩箭重新装填,一切防御工事都恢复如初——甚至更加严密。

赵泓站在廊下,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背上的刀伤已经结痂,动起来还有些刺痛,但无碍。他手里握着一柄新磨的短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弯残月。

“在想什么?”臻多宝从屋内走出,肩上的箭伤让他动作还有些迟缓,但气色已好了许多。他换上了一件新制的袍子——雨过天青色的縠袍,料子轻薄如雾,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像是把江南的春色穿在了身上。

赵泓转头看他,一时竟有些失神。这样的臻多宝,不像经历了连番追杀、伤痕累累的药圃掌事,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的世家公子,清雅出尘,眉目如画。

“我在想,”赵泓收回目光,“今日上巳,本该祓禊沐兰,祈福消灾。我们却要提防刀兵,随时准备厮杀。”

臻多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那就把该做的事做了。祓禊要祓,福要祈,敌人来了,也要杀。”他顿了顿,“人生在世,总不能因怕风雨,就不出门看花。”

赵泓看着他侧脸,晨光在那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样一个人,本该在书斋里吟诗作画,在茶室中点茶分香,却因一道遗诏,被逼得拿起刀,沾上血,在生死边缘挣扎。

“掌事,”赵泓忽然说,“若有机会重来,你会怎么做?”

臻多宝沉默片刻,轻声说:“还是会接那道遗诏,还是会逃出汴京,还是会来江南开药圃。”他转头看向赵泓,“因为若不如此,我就不会遇见你。”

赵泓心头一震。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天光越来越亮,雾开始散了。

“走吧。”臻多宝说,“去江边。”

二、祓禊古礼

钱塘江畔,巳时初刻。

春日的江水泛着微微的绿,浩浩汤汤,向东流去。岸边杨柳依依,新发的柳叶嫩黄中透着翠绿,在江风中摇曳,像是少女的裙裾。远处有渔舟,帆影点点,隐约传来渔歌声,悠扬而苍凉。

这里离村子有些距离,是臻多宝多年前偶然发现的僻静处。江岸平缓,有片小沙滩,沙粒细白,被江水冲刷得平整如镜。岸边有座废弃的竹亭,亭柱斑驳,但还算完整,可避风雨。

两人在亭中设下简单的祭台。没有香案,就用一块青石板代替;没有供品,就摆上几枝新采的野花——黄的迎春,白的梨花,紫的鸢尾,还有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祓禊三礼,”臻多宝折下一根柳枝,在江水中蘸了蘸,“一礼拂身,去秽除灾。”

他走到赵泓面前,用柳枝轻轻拂过赵泓的额头、双肩、心口。柳叶带着江水的凉意,触到皮肤时激起细微的战栗。水珠顺着赵泓的脸颊滑落,像是泪,又像是洗礼的圣水。

赵泓站着没动,任由他动作。他的目光落在臻多宝脸上,看他专注的神情,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江声,风声,都成了背景。

拂完赵泓,轮到赵泓为臻多宝拂身。

赵泓接过柳枝,手却有些颤抖——这是握刀的手,斩过敌首,沾过鲜血,此刻却因为要为一人的额头拂去尘埃而颤抖。柳枝拂过臻多宝的额头时,柳叶轻轻扫过他的睫毛,臻多宝眨了眨眼,笑了。

“将军握刀的手,也会怯?”他轻声问。

赵泓没回答,只是继续动作。柳枝拂过臻多宝的双肩——那里太单薄,仿佛一折就断;拂过他的心口——那里有旧伤,有秘密,有一颗历经磨难却依然柔软的心。

水珠落在臻多宝的縠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像一朵朵悄然绽放的花。

“二礼投偶,送厄解怨。”臻多宝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小的木偶,只有三寸高,雕刻粗糙,但能看出人形。他将其中一个递给赵泓,另一个自己握着。

木偶背后刻着字。臻多宝的那个刻着“周琮”——那是死在药圃的骨董行会掌眼,太后的表侄。赵泓的那个刻着“王横”——那是死在药圃的禁军校尉,太后的走狗。

“将他们的名字写在木偶上,投入江中,让流水带走这些恩怨。”臻多宝说。

两人走到江边,将木偶用力掷出。木偶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噗通”落入江中,随波逐流,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三礼流杯,祈福纳吉。”臻多宝从竹篮里取出一对漆耳杯,朱黑相间,正是斗草宴上用过的。又拿出一截剖开的竹筒,架在石上,引一小股江水流入,形成小小的“流杯渠”。

他将漆杯放入渠中,杯子顺水漂流,在两人面前停下。

“该许愿了。”臻多宝看着赵泓,“上巳节的愿,最灵。”

赵泓端起杯子,看着杯中晃动的江水,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他自己的脸——那张被风沙和刀兵刻下痕迹的脸。他沉默良久,轻声说:“愿山河无恙,故人安息。”

很朴素的愿望,却重若千钧。山河无恙——可如今山河破碎,金人占据半壁江山。故人安息——可他兄长冤死,许多同袍埋骨沙场,连墓碑都没有。

臻多宝也端起杯子,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的脸,那张被宫廷和阴谋刻下痕迹的脸。他轻声说:“愿真相大白,冤屈得雪。”

同样朴素的愿望,同样艰难。真相大白——可太后掌权,一手遮天。冤屈得雪——可他父亲被贬,自己受刑,多少人含恨九泉。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然后同时举杯,将江水一饮而尽。

水很凉,带着泥沙的微涩,但喝下去,却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礼成。”臻多宝放下杯子,微笑道。

江风吹过,柳枝摇曳,远处渔歌又起。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江碎银。这一刻,天地宁静,岁月静好。

三、服饰盟约

回到竹亭,臻多宝从竹篮中取出另一套衣物。

“今日上巳,该换新衣。”他将一套荻花灰色的直裰递给赵泓,“这是我按你的尺寸新做的,试试。”

赵泓接过。衣料是细麻,染成荻花灰——那是芦苇开花时的颜色,灰中透着淡淡的紫,朴素,却雅致。他脱去旧衣,换上直裰。衣服很合身,肩宽腰窄,下摆及膝,行动方便,又不失庄重。

“转过来我看看。”臻多宝说。

赵泓转身。直裰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灰色的布料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杀气,倒显出几分书卷气来。只是背上的刀伤让布料有些紧绷,但不碍事。

“好看。”臻多宝眼中露出笑意,像春水漾开涟漪。

赵泓看着他身上的雨过天青縠袍,那颜色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明亮,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清。江风吹来,袍袖微扬,像是随时会乘风归去。

“你也好看。”赵泓说,声音有些干涩。

臻多宝笑了,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环。羊脂白玉,温润通透,雕成简单的圆环,没有花纹,但玉质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合卺礼的信物。”他将一个玉环递给赵泓,“本该用五色丝缠柄的双匏瓜,但仓促间难寻,便以玉环代之。玉坚贞,环圆满,寓意……永不分离。”

赵泓接过玉环,触手温润,像是握住了谁的心。他将玉环小心地佩在腰间,与短刀并列——一边是杀伐的兵器,一边是温柔的盟约,像是他生命的两种底色。

臻多宝也将玉环佩在腰间,与那枚从不离身的象牙算盘并列——一边是算计的器具,一边是纯粹的情意,像是他人生的两种可能。

两人相对而立,江风吹起他们的衣袂,一灰一青,在春日的阳光下,形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还有这个。”臻多宝又取出两枝兰草——不是盆栽,而是新鲜的兰草,叶片修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香气清幽,若有若无。

他走到赵泓面前,将一枝兰草仔细地别在赵泓的襟前。指尖无意间触到赵泓的心口,那里有箭疤,有跳动的心脏,还有积压了太久的爱意。

“此香名‘忘忧’,”臻多宝轻声说,手指在兰草上停留,“佑你长乐未央,永无忧伤。”

赵泓低头看着襟前的兰草,紫色的花在灰色的衣料上格外醒目,香气幽幽地传来,像是臻多宝身上的味道。他抬手,轻轻握住臻多宝的手,那手微凉,在掌中像一捧初雪。

“该我了。”赵泓说。

他接过另一枝兰草,别在臻多宝的襟前。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微微颤抖,但很认真。兰草别好了,紫色的花在雨过天青的衣料上,像是天空中的星辰,温柔而明亮。

“此香名‘同心’,”赵泓看着臻多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佑你我同心同德,生死不离。”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赵泓是淡淡的汗味混合着草药味,臻多宝是墨香混合着兰香。江风在耳边吹过,带来远处渔歌的片段,还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这一刻,语言都是多余的。

四、合卺交杯

午时,阳光正好。

臻多宝从竹篮中取出最后的物事——一对剖开的匏瓜。匏瓜已经干透,外壳坚硬,内瓤掏空,成了天然的酒杯。瓜柄处用五色丝线缠绕,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交织,象征五行俱全,福泽绵长。

“合卺酒。”臻多宝将酒倒入匏瓜中,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这是二十年的梨花白,我埋在药圃梅树下,本打算……本打算成婚时喝。”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赵泓明白——本打算与谁成婚?或许是从未说出口的期盼,或许是早已逝去的梦想。乱世之中,寻常人的婚嫁尚且艰难,何况他们这样的人。

“现在喝,正好。”赵泓接过一只匏瓜。

两人相对跪坐,在竹亭的青石板上。中间摆着那束野花,权当香烛;江水滔滔,权当宾客;天地苍苍,权当见证。

“合卺之礼,本为夫妻结发。”臻多宝举起匏瓜,“我们无媒无证,无父母之命,无天地之拜。唯有此心,此情,此酒,此江,此天,此日。”

赵泓也举起匏瓜:“足矣。”

两人手臂交缠,将匏瓜送到唇边。这是合卺礼的标准姿势——手臂相交,如同两人生命从此纠缠;共饮一杯酒,如同两人命运从此合一。

目光在酒液上方交锁。赵泓看见臻多宝眼中的自己,那个从来冷硬如铁的陇右汉子,此刻眼中竟有了水光。臻多宝看见赵泓眼中的自己,那个从来从容淡定的汴京遗臣,此刻眼中竟有了泪意。

然后,同时饮下。

酒很烈,入口辛辣,但回味甘甜。二十年的陈酿,醇厚如岁月,炽烈如情意。酒液滑过喉咙,流入胃中,暖意渐渐蔓延开来,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喝进了身体。

饮尽,手臂却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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