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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咯血染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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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多年权柄积威带来的沉重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众人心头。他不再看臻多宝那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阶下每一个清流官员的脸,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具穿透力:

“本相,三朝老臣!自入中枢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辅佐圣上,整饬吏治,筹措军资,安定边陲!哪一件不是鞠躬尽瘁?哪一桩不是为国为民?”他语调一转,陡然带上沉痛与失望,“可叹!可恨!朝中竟有宵小之辈,为一己私怨,或受人蛊惑,甘为虎作伥,被这等将死罪囚的胡言乱语所蒙蔽!尔等可知,此案若被这等漏洞百出的构陷所动摇,朝廷法度何存?天子威严何在?!”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阴沉的天穹,声音激越,充满了煽动性的恐慌:

“这背后,绝非一个垂死罪囚那么简单!必是有人!有那心怀叵测之徒,欲借赵泓旧案,兴风作浪,搅乱我大夏朝纲!其目的,是动摇国本!是颠覆社稷!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让那虎视眈眈的外敌,坐收渔翁之利!尔等今日若被其利用,便是自毁长城,便是大夏的千古罪人!”

这一顶顶“颠覆社稷”、“千古罪人”的大帽子扣下来,殿中那些原本面露犹疑、窃窃私语的中间派官员,脸色瞬间煞白。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冷汗。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恐惧和不安。高俅党羽们如同打了鸡血,纷纷鼓噪:

“高相所言极是!此乃动摇国本的大阴谋!”

“清流诸公,莫要被奸人利用!”

“请陛下明察!严惩构陷重臣的宵小!”

一直站在丹陛一侧阴影里的赵泓,被沉重的铁链锁着,如同沉默的礁石。自臻多宝被抬入殿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就未曾离开过那枯槁的身影。当高俅厉声斥责臻多宝为“将死罪囚”、“构陷宰相”时,赵泓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铁铸般的身躯猛地一震,带动着沉重的镣铐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令人牙酸的剧烈摩擦和撞击声!

“哐啷!哐啷啷——!”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响亮,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鼓噪和议论!它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砸在紧绷的气氛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瞬间聚焦到赵泓身上。

只见他双目赤红如血,额头上青筋暴凸,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跳动。他死死咬着牙关,牙床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透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紧绷如弓弦的身体、以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无声地、却又无比狂暴地倾泻出来!他没有喊叫,没有辩解,但那沉重的镣铐声和他此刻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惨烈、最悲壮、最有力的控诉!是对高俅所有颠倒黑白的狡辩最直接的、无声的否定!

整个偏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镣铐巨响和赵泓那择人而噬的目光,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连高俅那滔滔不绝的煽动,也被硬生生打断。

高俅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赵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被冒犯的愠怒和杀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竹担架上的臻多宝,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噗——!”

一大口暗红粘稠、近乎发黑的血块,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如同被暴力撕开的破败口袋,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口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余温的污血,不偏不倚,正正喷溅在韩文正手中捧着的那份至关重要的医案副本上!也将他胸前本就破旧的衣襟,染红了一大片,那暗红的血色还在迅速向下蔓延,触目惊心!

“呃…嗬…”臻多宝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向下软倒,全靠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拼死架住。他头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溅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血花。那口血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脯还在微弱地、艰难地起伏,每一次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臻先生!”韩文正失声惊呼,看着手中被污血浸染的医案,又看着臻多宝濒死的惨状,悲愤欲绝。

“保护证据!”几个清流官员也反应过来,急声呼喊。

高俅眼中那抹被赵泓打断的愠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洞悉一切的精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节奏的得意。他微微侧首,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投向站在武官班列末尾、一个身着五品武官服色、面色焦黄、眼神闪烁的军官——巡城司西城兵马指挥使,焦猛。

焦猛接触到高俅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心领神会。他猛地踏出班列,动作快得惊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和“忠勇”:

“陛下!高相!此獠血溅金殿,污秽不堪,显是穷途末路,天理昭彰!然其所言‘证人’周济仁,身份诡秘,行踪可疑!其所言张彪之事,死无对证!焉知他不是贼人同党,捏造银锭,混淆视听?为防其闻风潜逃,毁灭罪证,祸乱京师!末将焦猛,请旨即刻带兵,搜查百草堂!缉拿周济仁,彻查其居所!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冠冕堂皇,将“搜查”的目的巧妙地包装成了“维护秩序”、“防止同党逃匿”。

高俅端坐回太师椅,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微微颔首:“嗯。焦指挥使心系京师治安,思虑周全。准。”

“末将遵命!”焦猛脸上掠过一丝狞笑,猛地起身,按着腰刀,带着几名早已候在殿外的心腹甲士,如狼似虎般冲出偏殿,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幽深的宫廊之中。

“你们…!”韩文正和几名清流官员又惊又怒,想要阻止,却被高俅党羽有意无意地挡在身前。

“韩少卿急什么?若那周济仁心中无鬼,身家清白,焦指挥使自会还他公道。”高俅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的目光扫过竹担架上气息奄奄、血染衣襟的臻多宝,又扫过被铁链锁住、怒目圆睁却无法出声的赵泓,最后掠过那些惊怒交加却无可奈何的清流官员,眼底深处,那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臻多宝已油尽灯枯,证据被污,关键证人即将落入虎口……似乎所有翻盘的希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这肃杀冰冷的金殿之上,一点点掐灭。

沉重的绝望,如同偏殿穹顶那无形的巨大铁棺,轰然压下,几乎碾碎每一个心存正义者的脊梁。空气凝固如冰,只剩下臻多宝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摇曳的光。

高俅端坐如磐石,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生相——清流官员的惊怒与无力,中间派的惶惑与退缩,自己党羽的得意与凶狠,还有担架上那口含污血、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残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只待焦猛带回“干净”的结果,这出闹剧就该收场了。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的死寂里。

“笃。”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丹陛之上,那一直空悬着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蟠龙金椅!

所有人在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齐刷刷地、僵硬地转向那龙椅的方向!

只见那巨大龙椅的侧后方,一道一直隐在盘龙柱厚重阴影里的人影,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半步,露出了小半边身子。明黄色的袍角,在幽暗的光线下,流动着冰冷而尊贵的微光。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随意地搭在龙椅那冰冷的、雕刻着龙首的扶手上。

那只手,食指微微屈起,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正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坚硬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笃…笃…”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像无形的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敲碎了殿中那凝固的、令人绝望的坚冰。

那只手的主人,并未完全走出阴影,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唯有一个线条略显清冷的下颌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整个偏殿,落针可闻。连臻多宝那残烛般的喘息声,也似乎在这轻轻的叩击声中,被无限放大。

那只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

一个年轻、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那片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阴影中,清晰地传了出来,如同冰珠坠玉盘,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中,也狠狠砸在高俅骤然紧缩的心头: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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