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归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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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云裳站在床边,看着陈维明那张灰白色的脸。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不怕他。我也不怕他。你回去之后,如果还能见到她,告诉她——铜官窑的地脉稳了。四件组器归位了。她画的那幅芦苇荡,挂在茶室墙上。风把芦苇吹弯了,但没有吹断。”
陈维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将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呼吸在监护仪的荧光中逐渐变浅、变慢。监护仪上的读数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缓慢下降,最终停在了一条平直线上。医生从走廊里推门进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然后转过身对君墨轩和未云裳摇了摇头。
君墨轩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橙色的光照亮了陈维明那张已经安静下来的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离火壶收回来,转身看着未云裳,说:“回去。茶室还开着。第一壶茶还没喝完。”
陈维明去世后的第二天上午,霍承渊在诊所的走廊里交给未云裳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他昨天下午让律师来了一趟。”霍承渊将文件袋递过去,声音不高,“律师是他两天前就联系好的,长沙一家律所的合伙人。陈维明在意识还清醒的时候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名下代金氏家族持有的铜官窑唐城项目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你。转让价格是一元。协议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律师做了见证,公证处今天早上出了公证书。”
未云裳接过文件袋,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她将文件袋的封口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股权转让协议一共四页,前三页是标准格式的条款,最后一页是签名栏。陈维明的签名在左边,字迹歪斜但笔画完整,签名旁边按了一枚红色的手印。手印的边缘已经干透了,纹路清晰,像一枚被压平在纸面上的旧印章。右边那一栏是转让受让人的签名框,空着,等她填。协议陈维明已经填好了他那一部分的信息,连日期都写好了——是他去世前一天。
君墨轩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离火壶在他怀中安静地跳动着,橙光从衣料:“他为什么给你?”
未云裳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陈维明签名旁边的那枚手印上停了一下。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他昨天在监护室里跟我说,金锜暗山这二十多年用他的身体做了很多事,大部分都是他没法选择的。但这件事他可以选。金家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金锜暗山当年留在项目公司里的最后一条根。把股份还给我,那条根就断了。金家在这个项目里再也没有任何痕迹。他说他做不了别的,这件事是他自己选的。”她将协议合上,放回文件袋里,站起来,看着霍承渊,“股权变更登记需要多长时间?”
“材料齐全的话,三个工作日。公证处已经出了公证书,律师那边也准备好了所有附件。我今天上午让人把材料送到市场监督管理局,加急通道,最快明天下午能出新的营业执照。”霍承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陈维明委托的那位律师。他说陈维明还留了一句话,让他转告你——‘铜官窑的账本上,金家的名字可以划掉了。’”
未云裳将名片收进口袋,拿着文件袋走回茶室。她将协议和公证书放在柜台上,拿起笔,在受让人签名栏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她停了半拍,然后一笔一划地写完了“未云裳”三个字。写完之后她将协议翻到陈维明签名那一页,看了一眼那枚红色的手印,然后将协议合上,放回文件袋里。她走到柜台前面,将细棉布掀开一角,把文件袋和银簪、令牌、血滴小瓶并排放在碟子旁边。四样东西在柜台上排成一行——一只旧银簪、一枚深蓝令牌、一小瓶暗红色的血滴、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她将细棉布重新盖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格。楚街上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柜台上,将细棉布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当天下午,未健行在茶室二楼的靠窗桌前坐着,面前放着一杯老君眉和一块桂花糕。曾书亚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账本翻看,偶尔用笔在页边标注几行字。未云裳走上楼来,在两人旁边坐下来,将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简要说了几句。未健行听完之后,将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金家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当年是金锜暗山用金氏置业的名义投进来的。项目公司成立的时候,他占了这百分之二十,但从来没有参与过实际经营。那部分股份在项目烂尾、破产重整、股权冻结那几年里被反复质押、冻结、解封。最后解冻之后一直挂在金氏置业名下,没有动过。现在回到你手里了。项目公司的股权结构里,金家的名字彻底没了。”
未云裳将协议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自己签下的名字。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金锜暗山家族花了十多年在这个项目上布局。他埋阵基、设锚点、抽地气、布股权、搞诉讼。到最后,他留在项目公司里的最后一样东西,被他夺舍的那个人亲手还回来了。这件事他自己大概没有算到。”
曾书亚将账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看着未云裳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金锜暗山当年把我关在阿斯彭那家医院里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问我关于地热通道和寒玉矿脉的问题。他们问了很多年,问到最后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那些人每次来问话的时候,都会先给我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铜官窑项目工地的全景,塔吊、围挡、售楼处。他们问我——‘这个项目我从来没有回答过他们。但那张照片我一直记得。照片上的铜官窑工地,和现在这条楚街,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工地上只有钢筋和水泥,没有灯笼,没有茶室,没有糖炒栗子的摊子。现在有了。”
未云裳将协议收好放回文件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楚街上的灯笼在傍晚的光线中刚刚点亮,一串暖红色的光点从街口延伸到街尾,和对面竹编店门口的灯笼连成一片。糖炒栗子的摊前排着三个人的小队,卖糖藕的铺子门口摆着新扎的红灯笼,几个孩子蹲在街边逗一只橘猫。她看了一会儿,将目光收回来,看着楼下的茶台。君墨轩正站在茶台后面,将铜壶从炉膛上提起来,往茶壶里注水。欧阳墨笙在柜台后面记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虞渊静坐在靠窗的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正山小种,面前摊着一份749局的监测报告。紫霆和伊藤结衣在另一张桌前吃栗子,伊藤手里还拿着那瓶从长沙带来的清酒,正在研究瓶标上的字。
她转身看着未健行和曾书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明天股权变更登记完成之后,项目公司要开一次股东会。新的股权结构里,我代表铜官窑方持股,749局关联基金持股,伊藤家族的东亚文旅资本持股。金家的名字从股东名录里彻底消失了。开完股东会之后,我想把茶室二楼靠窗那面墙重新收拾一下。我母亲的芦苇荡挂在中间,两边留出空位。以后茶室里每一幅挂画,都从楚街上的住户里征集。谁画得好就挂谁的。书亚茶室挂书亚的画,但也挂别人的画。”
曾书亚将手里的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看着未云裳说了一句话,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你母亲要是还在,她会说——‘挂别人的画可以,但别把我的画挂在最中间,太打眼了。’”她停了一下,将目光从窗外楚街的灯笼上收回来,看着未云裳,“但她不在。所以挂中间就挂中间吧。”
未云裳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走回桌前,将股权转让协议的文件袋放在柜台上的细棉布面,从君墨轩手里接过铜壶,将壶中的热水注入茶壶。老君眉的叶子在热水中舒展,茶香从壶口升起来,沿着窗格飘出去。她将茶壶端到未健行和曾书亚的桌上,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桌边坐下来。窗外的楚街在暮色中逐渐安静下来,灯笼的光在石板路面上铺成一条暖红色的长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条被灯笼照亮的街,看了很久。
寂静下来的铜官窑,又会发生什么新的故事,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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