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桂花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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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的江都王府覆着层薄雪，琉璃瓦上凝结的冰棱垂落如帘。沈梦雨裹着月白狐裘立在膳房檐下，望着铜盆里浸着的桂花蜜——那是秋日里，她特意命人踩着竹梯，在王府西角的老桂树下，一瓣一瓣攒起的落英，封存数月，只为今日给萧景琰个惊喜。
“王妃，火候到了。”丫鬟碧云踮脚掀开蒸笼，白雾散去时，木盘里的糕点却泛着诡异的焦黑。沈梦雨握着银匙的手顿了顿，旋即笑道：“许是火候过了些，味道想必不差。”她特意挑了描金缠枝莲纹的食盒，将桂花糕仔细码好，指尖残留的焦香混着蜜渍桂花的甜腻，在冷空气中交织成奇特的气息。
书房内，萧景琰正对着案牍上的军报皱眉，墨香与松烟在炭盆热气中浮动。听得脚步声，他抬眼望见沈梦雨笑意盈盈的模样，目光却凝固在食盒里黑黢黢的糕点上。贴身侍卫子安握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虎口，疼得他倒抽冷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下尝尝？”沈梦雨用银签戳起一块，糕点表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这可是今夏封存的桂花，特意留到现在。”萧景琰望着妻子期待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接过糕点轻咬一口。焦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苦涩与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强忍着不适咽下，嘴角扬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嗯，别有风味。”
未等沈梦雨追问，他已将剩下的糕点尽数塞进嘴里，含糊道：“公务繁忙，王妃先去歇着。”目送沈梦雨蹦跳着离开书房，萧景琰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他死死攥住桌角，喉间泛起酸意，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去……传医正……”
消息传到明正院时，沈梦雨正对着铜镜簪花。碧云气喘吁吁跑来，鬓边的绒花随着动作乱颤：“王妃，王爷腹痛如绞，已传了医正！”铜簪“当啷”坠地，沈梦雨想起书房里萧景琰强撑的笑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跌跌撞撞奔向书房，裙裾扫落廊下的青瓷花瓶，碎片在雪地里划出刺目的白。
寝殿内，萧景琰虚弱地倚在锦被里，额角还沾着冷汗。见沈梦雨红着眼眶扑来，他强撑起手臂将人揽进怀里，指尖抚过她发间颤抖的珍珠步摇：“不过是旧疾发作，瞧把王妃急的。”沈梦雨埋在他胸口哽咽，却没看见萧景琰望向医正的眼神——对方捧着的药碗里，沉底的黑色碎末正随着热气翻涌，与她做的桂花糕如出一辙。
“下次……换我给王妃做？”萧景琰的嗓音裹着药罐蒸腾的雾气，带着三分沙哑。他垂眸望着沈梦雨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擦去她睫毛上将坠未坠的泪珠，发间龙涎香混着残留的药苦，在咫尺间缠绕成温柔的网。
滚烫的吻落在她发顶，沈梦雨听见他胸腔里传来轻笑：“只要是王妃做的，本王都喜欢。”这话刚落，窗外忽起一阵北风，卷着碎雪扑在雕花窗棂上。雪粒顺着窗缝渗进来，将缠绵的话语揉成晶莹的絮，飘飘荡荡落在床榻间，融进他掌心传来的暖意里。
药碗搁在矮几上的闷响惊动了栖在檐下的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中，沈梦雨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绣着金线云纹的衣料下，是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混着若有若无的焦香与蜜甜——那是她失败的糕点，却成了这个冬夜里，最令人心动的余韵。
江都王府的试厨台上摆着十八盏青铜宫灯，将满地残雪映得通红。沈梦雨斜倚在雕花檀椅上，看着三十余名厨娘在寒风中争分夺秒揉面。当柳三娘掀开青布帘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老妇鬓角凝结的霜花簌簌落在猩红围裙上，腕间九连环银镯撞着食盒叮咚作响，仿佛带着韵律的战鼓。
“老身要做的，是会开花的炊饼。”柳三娘嗓音沙哑如陈年陶瓮，将面团重重摔在案板上。只见她指尖翻飞，面团竟在冷风中诡异地膨胀，待揭开蒸笼时，雪白的饼面绽出朵朵桂花状的裂纹，蒸腾的热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蜜香。沈梦雨捏起半块炊饼，温热的酥皮在齿间化开，真是口齿留香。
残雪未消的清晨，沈梦雨裹紧赤狐斗篷立在王府角门前迎接新师。柳三娘踏着咯吱作响的冰面走来，呼出的白气在眉眼间凝成霜花：“王妃想学炊饼，得先懂面粉的脾气。说着从袖中滑出块凝着冰碴的猪油，在案板上抹出蜿蜒的油痕，“就像这王府里的人心，看着滚烫，实则……”话未说完，碧云捧着新摘的腊梅闯进来，瓷瓶磕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此后的日子，灶房成了沈梦雨的避风港。柳三娘会在她揉面时，将带着面粉的手轻轻覆在她腕间：“力道要像春风拂柳，不能太急。”每当沈梦雨将面团烤成焦炭，老妇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焦黑的边角被削成精巧的梅花形状，苦涩的饼心裹进新熬的糖霜，转眼间便成了玲珑点心。沈梦雨逐渐卸下防备，专心学习，她没注意到柳三娘盯着她的眼神，比腊月的寒冰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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