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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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江都王府浸在桂子甜香里，沈梦雨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银杏叶，裙摆扫过青石板时发出细碎声响。远远望见水榭前那道墨色身影，她忍不住加快脚步，鬓边新换的银蟹发饰随着步伐轻颤，将晨露折射成闪烁的星子。
萧景琰立在九曲回廊尽头，墨色长袍的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显然是刚从书房赶来。见她走近，他眼尾笑意漫开，扬了扬手中朱漆食盒：“猜猜这回寻到了什么？”
食盒掀开的瞬间，热气裹挟着醉人的鲜香扑面而来。十二只蟹壳泛着琥珀色油光，蟹脐处还嵌着殷红的枸杞，宛如精心雕琢的红玉。沈梦雨眼睛瞬间亮起来，踮着脚凑近：“是醉蟹！你又偷偷让厨房做的？”
“说什么偷偷？”萧景琰用银匙撬开蟹壳，露出橙黄的蟹黄，“本王专程派人去苏州寻的陈年花雕，足足醉了七日才......”话未说完，沈梦雨已经踮起脚尖，咬走他指尖沾着的蟹肉，脸颊鼓成软乎乎的小团：“唔！真是清甜可口！”
他眼底盛满温柔，抽出腰间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别急，慢点吃。”廊下秋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惊得锦鲤在池中打了个旋，溅起的水花映着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涟漪里。萧景琰将剥好的蟹肉堆成小山，自己却只咬开蟹钳，把鲜甜的蟹肉喂进她嘴里。
沈梦雨突然用蟹螯敲着青瓷碟，哼起江南小调：“秋风起，蟹脚痒......殿下什么时候带我去蟹庄？”
“明日便去。”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让你看渔民怎么在芦苇荡里捕蟹，再把最好的母蟹都买下来，做成蟹粉小笼、蟹肉馄饨......”说到这里，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垂，“还要教你用蟹壳拼出我们的名字。”
沈梦雨脸颊发烫，发间桂花香气萦绕在他鼻尖：“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她用沾着蟹黄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子，“只要是你剥的蟹，白水煮的也最香甜。”
暮色漫过飞檐时，食盒里只剩下整齐的蟹壳。萧景琰揽着她的肩看晚霞，见她偷偷将蟹钳藏进袖中，笑问：“还没吃够？”
“给碧云带的。”沈梦雨狡黠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蟹钳，“她最爱吃蟹腿肉！”话虽如此，藏在袖中的蟹钳却是特意挑的——那对蟹钳上天然生着心形纹路，是她要悄悄留作纪念的。
次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江都码头已传来阵阵喧闹。萧景琰伸手搀扶沈梦雨时，墨色广袖垂落，腕间的银链暗纹若隐若现。她望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想起昨夜他剥蟹时，指尖沾着蟹黄也要先喂给她的模样，耳尖不由得发烫。
画舫缓缓离岸，船头铜铃在雾气中发出清越声响，惊起芦苇荡里成群白鹭。沈梦雨倚着朱漆栏杆，看着萧景琰立在船头与船家交谈的侧影。晨光穿透薄雾，为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墨发被江风吹起几缕，掠过他紧抿的嘴角，竟比春日里新开的玉兰还要俊朗。
他转身时正巧对上她的目光，眼尾笑意漫开，似揉碎了一汪晨雾：“看什么这般入神？”沈梦雨感觉脸颊腾起热浪，慌忙垂下头。晨光穿透薄雾斜斜洒落，她瞥见鬓边银蟹发饰正将细碎影子投在他墨色衣襟上，随着画舫摇晃轻轻颤动。
“小心！”沈梦雨正出神，腰间突然收紧的力道让她惊颤，萧景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松烟墨香。她这才发现自己探身过远，半个身子已悬在船舷外。他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蟹叉传来：“看，那边有一只大的。”
“让我来，让我来！”沈梦雨迫不及待地卷起袖子。
蟹叉破水时溅起银珠，沈梦雨兴奋得直拍栏杆，萧景琰看着她调皮的样子，嘴角露出宠溺的微笑。为了逗她，萧景琰故意将战利品举过头顶，任由她踮脚去够。
“别闹，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沈梦雨转身时，发间桂花香气混着湖水腥甜，引得他喉结不自觉滚动。“萧景琰！”她仰头嗔怪，睫毛上还凝着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
他终于松手，却故意在螃蟹将落竹篓时按住蟹壳。沈梦雨扑了个空，撞进带着皂角香的怀抱。俩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画舫摇晃的吱呀声、渔夫的吆喝声，都化作了彼此耳畔擂鼓般的心跳。
夕阳将云层染成蜜色时，竹篓里的螃蟹已堆成小山。沈梦雨的裙摆沾满泥浆，却仍捧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蟹：“这叫金钳，那是玉螯！”
她仰头望向萧景琰，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光亮，竟比天边翻涌的赤霞还要炽热。那抹光芒里盛着整个燃烧的黄昏，碎金般的霞光在她瞳孔中跃动，将满心欢喜都化作粼粼波光，直看得萧景琰呼吸微滞——原来世间万千颜色，都不及此刻她眼底流转的璀璨。萧景琰望着她，鬼使神差道：“往后王府池塘，都养你抓的蟹。”
回府时，晚霞给飞檐镀上金边。沈梦雨远远甩开萧景琰，蹦跳着往厨房跑，想亲手蒸几只螃蟹给他尝尝。忽然在九曲回廊处顿住脚步——水榭里，云娘怀抱琵琶倚栏而立，月白裙裾垂落青石，宛如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更刺目的是，她发间戴着的珍珠步摇，竟与萧景琰曾送给沈梦雨的那支极为相似。
竹篓从她手中滑落，“哐当”声响惊散满地螃蟹。萧景琰的呼唤混着秋风掠过耳畔，沈梦雨弯腰去捡螃蟹，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让眼眶发酸。她盯着满地乱爬的蟹影，突然轻笑出声：“原来王爷的池塘……终究要养更多珍奇了。”
云娘指尖如灵蛇游走，《凤求凰》的曲调裹着浓稠的桂花香，丝丝缕缕缠上沈梦雨的脖颈。琴弦震颤的余韵里，她望着水榭中的身影，喉间泛起涩意。转身时，一滴滚烫的泪坠入满地金黄的银杏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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