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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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像话了。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有时候醒得早还能听到胖子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有时候醒得晚就直接跳过了早饭，下楼的时候胖子已经把粥收进锅里温着了。小哥永远比我起得早，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有时候在劈柴，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只是坐在石桌旁边喝茶，阳光从柿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一块块碎金般的光斑。

吃早饭成了我一天里最认真的一件事。说是认真，其实也就是端着碗坐在石凳上，慢慢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偶尔咬一口胖子煮的鸡蛋。吃完之后我把碗送回厨房，胖子会接过碗顺手洗了，然后摆摆手赶我出去。我回到院子里，在藤椅上躺下来，那个藤椅被我磨得越来越贴合身形了，靠背的角度刚好托住后腰，扶手的高度刚好搁住胳膊肘，坐上去就不想起来。

躺下来之后干什么呢？看天。天很高，蓝得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云从东边往西边慢慢地移，形状变来变去，有时候是一大团，有时候散成薄薄的一片。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干爽气味，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整个人都烘得软乎乎的。我在那片暖意里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有时候我在藤椅上会不知不觉地睡着。睡着的时候没有梦，就是一片很安静很深的黑暗，像是掉进了一个很软的坑里，不想爬出来。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换了位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把院子里的石板路都染成了暖色。我翻个身，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继续躺着，等着下一阵风吹过来。

然后就是午饭。胖子做的午饭永远比早饭丰盛，有时候是两菜一汤，有时候是三菜一汤，有肉有菜有饭，吃完之后整个人都沉甸甸的，更不想动了。吃完午饭之后我又回到藤椅上，这时候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照在身上更暖了，暖得让人发困。我在藤椅上继续躺着，躺着躺着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这次的睡眠比上午更深，像是整个下午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风声、有鸟叫、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很厚的膜，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底噪。

再醒来的时候，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味。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晚饭了，灶台上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葱姜蒜的气味从窗口飘出来，混着肉香和酱油的咸香。我闭着眼睛在藤椅上闻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人都被那种气味包围着，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很大的、很软的、很香的容器里。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进厨房。胖子站在灶台前面，锅铲翻飞，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看到我进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醒了？拿碗”。我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摆在灶台旁边的台面上。锅里的菜被装进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颜色好看得让人胃口大开。

吃完晚饭之后天就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菜地上，照在柿子树上。我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觉得整个人都被一天的“躺着”和“吃着”填满了，像是一个被塞满的、不需要再往里面放任何东西的容器。我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声，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然后小哥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我总觉得里面有话。他没说，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起来。”

“干嘛？”

“走走。”

“不想走。”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椅背上拉起来。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确定。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是被人从填充物里拔出来的一根棉花。他松开手，看着我，那意思是“跟我走”。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村后的方向走。夜里的雨村很安静，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茬的气味，比白天更浓一些。月亮挂在天上，不算圆，但很亮，把村后的那条小路照得很清楚。

我们走了一段，小哥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能跟上。走了一会儿，我觉得腿脚活动开了，身上那种躺了一整天的僵硬感慢慢地松了。呼吸也比刚才深了一些，空气从鼻孔进去，带着夜里凉凉的湿意，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出来。那种感觉跟躺在藤椅上不一样。躺着的时候身体是放松的，但像是没有在用。走路的时候身体在动，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活动，那种活动很轻，但很实在。

我们走过了村后的那条石板路，走到了通往山脚的那条土路上。土路两边是收割过后的稻田，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一排一排的，像是被谁用梳子梳过的。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色的轮廓线，连绵起伏，把天空和地面分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竹子的气味，吹在脸上比刚才凉了一些，但很清爽。

小哥走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那是一个缓坡的坡顶，视线很开阔，能看到插在外套口袋里，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大概是还没睡的村民。再远就是山，黑黢黢的，但月光把山脊的轮廓照出来了，能看出那道起伏的线。

“好点没？”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很清晰。

“好点了。”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我们在那个坡顶上站了一会儿，让风吹着，让月光照着，让身体里那些躺了一整天积下来的松散慢慢地被风吹散。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我跟在他后面，脚下的土路踩着有点软，但并不难走。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他旁边。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像是在配合我的速度。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在月光中一晃一晃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院子里灯还亮着，石桌上的茶杯还摆在原处，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胖子已经回屋了，灯亮着，从窗口能看到他坐在床沿上翻手机，屏幕上透出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我进了屋，上了楼，洗了脚，躺到床上。小哥在我旁边躺下来。被子很软，被太阳晒过的余温还在，闻起来有一种干燥的暖意。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入睡。

那天晚上我没有点香。但那一觉还是睡得很沉，跟点了香的时候一样。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都是松的，像是被夜晚的风从里到外吹过一遍，把那些躺出来的僵硬都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