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寒城惊变布罗网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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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末年的朝鲜汉城,正被一场数十年未遇的酷寒牢牢笼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城头的青灰瓦片上,像是随时都要坠下一场能冻裂金石的暴雪。西北风从黄海的方向卷过来,刮过街边光秃秃的槐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尖啸,钻过街巷里残破的窗纸,把刺骨的寒意送进每一户人家。街道上鲜少有人行走,偶有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缩着脖子快步而过,脸上是麻木又带着惶恐的神色——这样的寒冬本就难熬,再加上数月来接连不断的搜刮,城中的粮价早已翻了数倍,棉衣更是成了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只能靠着破旧的棉絮和零星柴火硬撑,每天天不亮就有冻饿而死的人被抬出城外,扔在乱葬岗的雪地里,连口薄皮棺材都混不上。
王宫深处的氛围,却和宫外的萧瑟截然不同。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炭,把室内烘得暖意融融,连窗棂上结的冰花都融化了大半,顺着木框往下淌着细碎的水迹。可即便身处这样的暖意里,朝鲜国王李宗的后背,却始终浸着一层冷汗。
就在半日之前,一道来自清军主将遏必隆的命令,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汉城官场,掀起了轩然大波——所有平日里有亲明倾向的官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拿下羁押,为首者直接打入大牢,等候发落。消息传开的时候,不少官员还以为是明军那边出了叛徒,走漏了沈器远等人暗中联络大明的消息,或是明军的情报出了纰漏,才引得清军突然发难。可只有王宫深处的少数几个人清楚,这次变故的起因,既不是明军情报有误,也不是有内奸出卖了沈器远,根源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海面之上。
数日之前,大明水师的庞大船队浩浩荡荡驶过渤海,进入黄海海域。遮天蔽日的船帆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船上林立的炮管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航行时掀起的浪涛拍击着沿岸的礁石,数里之外都能听见隐约的轰鸣。这般声势根本无从遮掩,很快就被朝鲜沿岸的守军探知,消息快马加鞭送到汉城,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遏必隆的案头。
遏必隆本就疑心极重,坐镇朝鲜以来,最防备的就是大明从海路出兵,支援朝鲜军民反抗清廷。如今见大明水师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动,目标直指朝鲜半岛,他当机立断选择了先下手为强。他亲自带着亲兵闯入王宫,逼着李宗下达王令,要借着这个由头,将朝中所有亲明派官员一网打尽,彻底掐断朝鲜内部和大明联络的可能,绝不给明军留下里应外合的机会。
其实在这之前,朝鲜朝堂上的亲明势力,还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朝鲜世代受大明册封,上至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心里大多向着中原。只是丙子胡乱之后,清军兵临城下,李宗被迫签下盟约,俯首称臣,清廷又留了重兵坐镇,明面上的亲明势力才不得不蛰伏下来。那段日子里,遏必隆和李宗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只要那些亲明官员不公开站出来反对清廷,不暗中联络大明搞小动作,两人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赶尽杀绝。当然,重要的兵权、财权是绝不会交到他们手里的,大多是给个闲职,或是明升暗降,把他们从核心决策层踢出去,让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
比如朝中几位年过花甲的老臣,以前都是力主抗清的中坚人物,如今也只能闭门谢客,平日里只谈诗书字画,不问朝堂政事,靠着往日的名望度日,倒也勉强能保得家族平安。地方上也有不少文官,私下里还会偷偷接济流落的明朝遗民,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当地的清军守将也懒得深究——毕竟搜刮钱粮还要靠这些人办事,逼得太急反而容易出乱子。
在这些蛰伏的亲明派里,沈器远是个例外。
沈器远这个人,在朝鲜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能干,无论是治理地方民政,还是整饬边防军务,都有几分真本事。更难得的是他在民间威望极高,早年抵御倭寇、安抚饥荒流民都立过大功,在军中也有不少旧部门生,根基很深。最关键的是,此人极懂隐忍,行事素来低调谨慎,清廷入主朝鲜以来,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一句支持大明的话,平日里处理公务也都是按规矩来,对清廷下达的政令也从不公然违抗,挑不出半分错处。
也正是因为这份谨慎,加上他确实能力出众,是朝鲜朝堂上为数不多能办实事的人,遏必隆和李宗商议之后,才不得不对他委以重任,让他负责汉城周边的粮草调度和城防修缮——毕竟偌大的汉城,总不能全靠八旗兵来打理,民政、漕运、修缮这些琐事,还是要用朝鲜本地的官员。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在大明水师出动的消息传来之后,瞬间荡然无存。
在李宗看来,沈器远如今是低调,是没公开表态,可他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亲明派。以前明军没来,他自然可以安安分分,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一旦明军登陆打到汉城城下,此人振臂一呼,说不定就能拉起一支队伍来,到时候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哪怕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哪怕沈器远这些日子一直兢兢业业没有半分差池,李宗还是没有半分犹豫,顺着遏必隆的意思,直接下令革去了沈器远的所有职务,派禁军将他软禁在了府中。
下令的时候,李宗的手都在抖。他心里清楚沈器远是个能臣,也知道这么做会寒了不少朝臣的心,可他更怕惹恼了遏必隆,怕清军的钢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相比于江山社稷,相比于朝堂安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王位,才是最重要的事。
接到命令的禁军当天就围住了沈器远的府邸,踹开大门的时候,沈器远正在书房里看各地的灾情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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