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午夜厨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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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画廊的某个房间内,钟表匠站在一张橡木桌前,右手正拨动着一个由无数圆盘组成的奇怪物件。
那是一组由大到小依次排列的玻璃碗,嵌套在水平旋转轴上,轴心连接着一套传动齿轮。
他拨动其中一个碗沿,一连串清脆而空灵的声响从玻璃边缘震颤而出,在安静的房间里盘旋了两秒才缓缓消散。
“我可以搞到更先进的发声装置,电容振荡器也好,电磁谐振腔也罢,都比这个稳定得多。”钟表匠收回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但您坚持使用玻璃琴这种古老的、并非为科研而生的乐器,着实费了我不少功夫,我可是动用了不少关系才从博物馆找到这个。”
坐着的安东尼奥身旁,斯科特手里捧着一个结构复杂的装置——金属材质的半球状外壳,内衬皮革,几根导线从头盔边缘垂下,连接到一台布满旋钮和指示灯的金属箱上,看起来就像是把一副耳机和一顶手术头盔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斯科特正用一把小型螺丝刀调整着触点末端的间距,听到钟表匠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我终究没经历过拉普拉斯对这种技术的改进,所以一切以最稳妥、最符合我未来的手册记录那样最好。”
钟表匠不置可否,指尖重新在玻璃琴的圆盘上拨动了一下,“谨慎是美德。”
他看着斯科特那张粗糙的脸,像是在思考:“说起人工梦游,我曾经在欧洲时读过一项关于由声音引导意识并赋予情感剥离的心理治疗的早期论文,署名栏里写的……恰巧是梅斯梅尔?”
斯科特眼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又重新专注于手上的事。
“呵,倒是低估了重塑之手的文化素养,是的,那些论文是我十六岁时写的。”
钟表匠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十六岁——那您当时的导师一定很以您为傲。”
斯科特把那枚触点调整好,然后放下螺丝刀,抬头用没什么情绪的目光看了钟表匠一眼。
“我当时的导师是我父亲。”
说完,他直接看向坐着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因为他们的对话始终不在自己的认知当中,所以一直沉默着,但看着斯科特将那个金属球体举到自己头顶,皮革包裹的耳机边缘贴上他的耳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斯科特……真的没事吗?你可是要进入我的脑子里。”
“你要知道,梅斯梅尔家族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进入他人的脑子里。”斯科特走到旁边一台带示波器的控制台前,没在意他的质疑。
“所以不要担心我,我对实验可是很有心得的。”
我不是在担心你……安东尼奥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斯科特又拿起另一只与安东尼奥头上相似的头盔,走到房间另一边的椅子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戴上那装置,而是先搁在膝上,转头看向钟表匠。
钟表匠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没再玩弄那玻璃琴,走到控制台前站定,他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像钢琴家准备按下第一个音符前的停顿。
“准备好就告诉我。”
斯科特转过头,看向对面椅子上的安东尼奥,咧嘴冲着他笑了一下:“别紧张。”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钟表匠得到了确认,指尖落下,旋动了一枚旋钮。
玻璃琴的转轴开始转动,那些嵌套的玻璃碗随着轴心的旋转依次掠过浸湿的指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安东尼奥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发生了变化,瞳孔的焦距从钟表匠身上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球表面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层空荡荡的透明。
“初步催眠完成。”钟表匠很满意安东尼奥的状态。
“轮到你了。”
斯科特没有多言,将头盔扣上头顶,调整了一下皮革内衬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靠向椅背。
钟表匠按下控制台上的第二个按钮。斯科特的身体同时软了下来,肩膀下沉,手指从扶手上滑落。
钟表匠的目光在示波器的屏幕上停留了两秒——两条荧光绿色的波形正在分别跳动,频率相近,相位存在偏差。
他伸出两根手指,同时按下两个相距较远的按键,然后旋动一枚较大的旋钮。
屏幕上的两条曲线开始移动,靠近,最终在屏幕中央的区域重叠在一起,振幅几乎完全吻合,只剩下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微抖动。
“不错,第一次尝试就成功。”
钟表匠目光从示波器上移开,落在房间中央那两个陷入沉眠的身影上。
玻璃琴仍在无声地旋转,那些玻璃碗一圈又一圈地掠过指垫,维持着那层无人听见的频率。
“……但就这样把我留在外面,这可还不够谨慎啊。”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赞赏还是遗憾般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身,从墙边拉过一把木椅,放在控制台旁,坐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然后闭上眼睛,像是打算在实验结束前小憩片刻。
……
意识传输的过程比斯科特预想中更快,甚至没有那道他以为会出现的白光——他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世界已经换了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
原来这就是人工梦游,不,应该是属于观测者的视界,意识脱离躯壳后,本体感全部归零,只剩下“观察”这一个功能还在运作。
他花了几秒钟适应这种状态,然后开始环顾四周。
这里应该是安东尼奥的记忆空间了——浅眠域,意识最表层的区域,储存着易于调取的过往片段。
四周的景象如同无数块悬浮的碎玻璃,每一块都定格着一个画面:一张餐桌的半角、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扇半开的窗户、一只正在落笔的手。它们彼此交错叠加,边缘锋利,互不相容。
斯科特注意到,有些碎片是清晰的,色彩饱满,细节分明,另一些则像被水浸泡过,画面洇开,轮廓模糊,完全无法辨认。
这些模糊的部分,应该就是安东尼奥遭遇的问题——那些被干涉、被压制、或者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正打算靠近一块较清晰的碎片仔细观察,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
有人。
斯科特转过头——一个人影正从那些玻璃碎片的间隙中穿行而过,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路上。
那张脸的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是安东尼奥。
但此刻的安东尼奥只像一具被抽走了意识的空壳在机械地行走。
浅眠域中的意识投影——人在沉睡时,意识会以这种形态在记忆表层游荡,没有自主意志,只会循着记忆中最深刻的路径反复行进。
斯科特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安东尼奥的意识投影穿过一片又一片悬浮的记忆碎片,那些画面在他经过时会微微颤动,像是被他的存在所扰动,斯科特紧随其后,穿过一条由无数定格画面构成的走廊——
然后,光线变了。
四周的碎片突然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整的空间。
暖色调的光线照在木质地板和堆满画布的墙壁上。
几个人散落在这个房间各处,有的坐在窗台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蹲在地上调整画架的倾斜角度,他们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沾着干涸的颜料斑点。
一个聚会,或者说,一场画家们的聚会。
斯科特让自己“站”在了角落,观察着这里。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醉意:“——西凯罗斯要是知道我们在背后议论他,估计得朝我们发脾气了。”
尽管记忆中的所有人脸都像被柔光模糊处理过,但斯科特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安东尼奥。
“如果他真的突然跳到我们面前,那你又要怎么说呢?”
另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女性的嗓音,带着笑,“他画得确实好,这点你得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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