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归途风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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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郭春海带着队伍在谷地西侧那片缓坡上又找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山参，年份虽不如那棵参王老，但胜在根系完整、形态端正，拿回去也能卖个好价钱。挖完了最后那棵参之后郭春海蹲在坑边把土回填了，又往坑里撒了几粒新参籽，然后用脚把土踩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片谷地，像在用目光把这地方的模样收进脑子里存起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谷地的苔藓地面上，那片绿茸茸的苔藓被晒得微微有些干爽，踩上去不再那么湿滑了。郭春海走回队伍中间把背篓背好，朝北面的山坡扬了一下下巴说：走吧，从北坡翻过去，绕开东边那拨人，回程的路大概五六天。

北坡比来时的路难走得多。山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蔓，底下的土层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露着灰白色的岩石风化物，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碎瓷片上。林大柱在前面开路砍藤蔓的动静比前两天大了许多，砍刀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干脆的闷响，每一刀都把挡路的枝条齐根削断，露出新鲜的断口和淡绿色的木质。郭小海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着坡，胶鞋的鞋底在碎石面上打了好几个滑，他抓住旁边一丛山杜鹃的粗枝稳住身体，那枝干被他拽得弯了又弹回来，带落了一阵碎叶子和花苞——山杜鹃的花苞已经鼓胀起来了，粉红色的花瓣在紧闭的花苞里隐约可见，要等到九月中下旬才会开。郭小海看着那些被他不小心碰掉的半开花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脚下的坡太陡了容不得他停下来细看，只能踩着前面人踩过的脚印继续往上爬。

翻过北坡之后进入了一片更密的云冷杉林。这里的树比谷地里的松树更高更直，树冠像一把把收拢了的巨伞挤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林子里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只有偶尔从某条极窄的叶缝里漏下来一根细如筷子的光柱，照在枯叶地面上像一道被削薄了的银色利刃。地面上的苔藓厚极了，踩上去能陷半只脚掌进去，苔藓的、被水浸透了的噗嗤声。空气里的湿度非常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口空气都是满的、沉的，像把一团湿棉花塞进了肺里。郭春海走在前面，他走一段就用砍刀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一个朝北的箭头标记——这片林子太密了，方向感在这样的林子里很容易被消磨掉，不留下标记很难保证不走偏。

第四天开始变天了。上午的日头还好好的，到了午后，天边涌上来一层暗灰色的云，云层厚实低垂，压着林子的树冠边缘缓缓推进过来。那云是慢慢压上来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厚毡子，把原先还能看到的那一小片蓝天一寸一寸地吞没了。风也开始变了方向，从原先干燥的西北风变成了潮湿的东南风，风里裹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那种沉闷而紧迫的气息，郭小海觉得空气里那股湿气更重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发涩的水腥味。郭春海抬头看了看天，把背篓顶上的油布抽出来裹住了背篓口，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声：雨要来，不小，咱们得赶在天黑之前找个能躲雨的地方。

队伍加快了脚步。林子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的加厚而急速地暗下去，午后的时光却像黄昏一样幽暗，树冠上的叶子在风里发出一种连绵的、潮湿的呜咽声，那是雨前林子里的风特有的声音。赵大壮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前面有道沟！郭春海往前赶了几步，果然在林子边缘看到一道被雨水冲刷了多年的浅沟，沟底是碎石和沙土，两侧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但沟的走势并不高深，大约只有一人深、两丈宽。郭春海蹲在沟边看了看沟底的情况——沟底还有一层被水浸过的湿痕，说明一旦下雨这里的水流会很大。他站起身来摇了摇头：不能下沟，水来了会冲人。继续往前走，找高地。队伍沿着沟的边沿往北又走了一里多地，终于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找到了一面朝南的岩壁，岩壁向内凹进去一小块，底下有一小片干燥的地面，勉强能容纳七个人挤着坐下。郭春海让大家赶紧把背篓搬到岩壁底下靠墙放好，用油布把背篓口和火药壶全部盖严实了，刚刚做完这些事，雨就下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郭小海的肩膀上，冰凉冰凉的，像一粒被冻透了的黄豆打在身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几息之间整片林子就被一层密密的雨幕罩住了。雨势来得极猛，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而是像从天上往下倒水一样的瓢泼大雨，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铺天盖地的哗哗声响，像千万根手指同时在弹着千万片叶子。地面上的枯叶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汇成一股一股细流顺着坡面往下淌，那些细流在几盏茶的工夫里汇成了更大的水流，夹着碎叶和泥沙顺着斜坡冲进那条浅沟里，沟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涨着。郭小海挤在岩壁底下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在岩壁前沿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水帘，透过水帘看出去的林子和沟谷都扭曲了形状，像隔着一层晃动的厚玻璃。他缩了缩肩膀，岩壁底下虽然淋不到雨，但那股潮气和凉意还是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他的衣服早就汗湿了又被体温捂得半干，现在加上这股返上来的潮气，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了之后雨势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线状的连绵细雨，但沟里的水却涨得更高了。郭春海天亮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沟边去查看水势，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晚更凝重了。他把大伙儿叫到一起，指着沟的方向说：溪水涨上来了，下游的路全被淹了。咱们原先打算过的那两处涉水点现在水深至少过腰，水势还急，涉不过去。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标出了他们当前的位置和原先规划的归途路线，然后用树枝把那两条路线划掉了，重新画了一条往西绕行的路：只能往西边山梁上绕，多走一天半的路程，但水势再大也不至于淹到山梁上去。等雨停透了咱们就走。林大柱蹲在旁边看完了那个简图，点了点头说：西边那道山梁我走过，路不好走但能走。就是得多费些干粮。郭春海说：干粮还够撑四五天，够了。

雨在午后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把湿透了的林子照得蒸汽腾腾的——林子里的水汽被太阳一晒就化成了白茫茫的雾气，从地面、树干、岩石表面升腾起来，把整片林子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薄纱里。那些被雨水冲洗过的树叶和苔藓焕然一新，颜色比雨前更亮更鲜，深绿色的树冠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地面上那些被水流冲开的碎石和裸土也露出了原本的颜色。郭春海在太阳出来了之后没有急着动身，他带着林大柱又去沟边察看了一遍水情——水位比早晨降了一些，但还是深，水流依然急，河床上原本裸露的石头和倒木都被浑黄的水流淹没了，只能看到水面上偶尔浮过一段枯枝或者一团被冲散的草根。郭春海看完之后走回来把背篓背上，对大伙说：不能从沟里过了，绕山梁。

西边那道山梁看起来不远，但真正走起来却费了整整一天的脚程。山路在雨后被泡得松软湿滑，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稳了才能把重心移过去，好几个地方的路面被雨水冲出了尺把深的沟槽，人要贴着山壁侧着身才能挤过去。郭小海走这种路的时候手脚并用地攀着山壁上的树根和石棱，手指被粗粝的石面和湿滑的苔藓磨得发红发疼，但他不敢松手，脚下就是那道被雨水冲刷过的陡坡，坡面上的泥土松散得像酥糖一样，一脚踩不稳就会连人带泥滑下去。林小军走在他前面，每过一段难走的路就回头伸手拉他一把，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潮的、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那股力道是实在的。

傍晚扎营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处半山腰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能容下七八个人坐卧，干燥避风，地面上还铺着一层旧年遗留下来的干草和松针，像是之前也有赶山的人在此歇过脚。郭春海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狭小的岩洞里摇曳着把洞壁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洞壁上留着几道模糊的划痕，不知道是几辈前的人刻下的标记。郭小海坐在火堆边把湿透了的胶鞋脱下来架在火旁烤着，鞋帮上的泥巴被火烤干之后一层一层地裂开往下掉，露出鞋面本来的军绿色。他把鞋翻了个面继续烤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和湿漉漉的头发上，热气把他的眼睫毛上的水珠都蒸干了。

第七天傍晚，队伍终于绕过了那道山梁，回到了狍子屯熟悉的山路。路两边的树木渐渐变成了他们常见的柞树和榛柴棵子，地里的庄稼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苞米秆子已经长得齐腰高了，叶子在晚风中哗啦啦地响着，穗子开始灌浆了，沉甸甸的弯着腰。郭小海远远看到了狍子屯的炊烟，那淡蓝色的烟雾在暮色中一缕一缕地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里笔直地竖着升到半空中才散开，像一棵棵被种在屋顶上的会移动的树。大黑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老远就看到了队伍拐进屯口的影子，它的耳朵竖了起来，然后四条短腿颠颠地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朝他们跑了过来。郭小海蹲下来搂住了大黑的脖子，狗的身子还是暖的，粗硬的毛蹭着他的脸颊让他鼻子有点发酸，他搂着狗站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进了院子之后，郭春海第一件事就是把背篓卸下来，把装参王的木匣子从背篓底层取出来，揭开匣盖看了看——红布包裹着的参王完好无损，青苔还是湿润的，裹着参体的红布上没有任何破损和潮湿的痕迹。他重新把匣盖合上了扎好麻绳，然后才把背篓里的其他东西一一拿出来归整。赵桂兰挺着已经快足月的肚子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们回来，郭安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她，几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背篓放在了地上，然后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在确认她这几天没事。赵桂兰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转身回了灶间把早就炖好的猪肉粉条热上了，锅盖掀开的时候那股浓香的热气从灶间门口涌出来，郭小海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股从自家灶膛里飘出来的肉香比他在老林子里啃了七八天的油饼和干菜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把背篓放下，蹲在院子里的水盆旁边洗了手，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他洗完之后把手在衣襟上擦干了，然后走进灶间去端碗。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家人围坐着，郭春海坐在主位上，他端起饭碗看了看屋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老榆树在夜风中沙沙地摇着叶子，仓房里那棵用红布裹着的老参正安静地躺在木匣子里，像一截被泥土和光阴封印了六十年的老骨头终于又回到了一处能认得它的屋檐底下，等着某一个更深的夜里被人再次打开，看看它身上的纹路和年岁。郭小海捧着碗坐在炕沿上，碗里的热气和炕洞里的余温从四面八方把他裹住了，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觉得这口饭比老林子里喝过的任何一口溪水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