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林场的个体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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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刚过,狍子屯的雪还没化干净,林场那边就传出了风。先是林场供销社门口贴了一张红纸通知,说是场部要开全体职工大会,有要紧事宣布,然后郭春海去林场领护林队开春用的火药和铁砂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听到几个年轻职工压着嗓子在议论,说是这次大会跟工资和饭碗有关,冯场长可能要动真格的了。郭春海没多问,把火药和铁砂装进麻袋里扛在肩上出了林场大门,路上碰见刘满仓家的大小子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绑着一摞新印的白纸,说是场部让印的传单,家家户户都有份。
传单发到郭家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郭安从林场带回来的,一张对折的八开白纸,上面用油印机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抬头写着关于林场减员增效、鼓励职工停薪留职和发展个体经营的通知。郭春海把那页纸放在炕桌上,用烟袋压着纸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中间那段凡停薪留职者,保留工龄和职工身份,三年内可随时申请返岗,期间场部将协助办理营业执照并提供低息贷款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把那段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印着几张表格,是申请停薪留职的登记格式。郭安坐在炕沿上,看着父亲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开口问了一句:爹,你怎么想的?郭春海把纸叠起来塞进炕席底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等开会。
大会是在二月初二那天开的。龙抬头的日子,按老理儿该吃猪头肉、剃龙头,但今年的二月二狍子屯林场的人都没心思弄这些。职工们从四里八乡赶到场部的院子里来,把那个能坐一百来人的大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门口还站着十几个没座位的,靠着墙根抽烟说话。郭春海到得早,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了,旁边坐着林大柱,再往那边是赵大壮和钱满囤。郭春海坐下的时候发现林大柱没抽烟,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这是他心里不踏实时的习惯动作。郭春海从口袋里摸出火柴递过去,林大柱摆了一下手说不用,然后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春海,你听说了没?停薪留职的,公家的房子就不让住了。郭春海点了点头说知道,没有再往下说。
冯场长走上讲台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放在讲桌上,先扫了一圈台下坐着的人,然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带着那种农技干部特有的、条理分明的干脆劲儿: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给咱们林场找一条新路。咱们林场这几年大家也都看到了,砍伐指标一年比一年少,封山育林的任务一年比一年重,靠砍木头养人已经养不起了。上面有政策,鼓励咱们搞多种经营,鼓励职工自己找出路。我冯某人不藏着掖着,今天把话讲明了——林场要减员增效,愿意留下来干的,场部会给大家安排新的岗位和任务;愿意停薪留职自己干的,场部帮你办执照、帮你找贷款,干好了是你的,干砸了场部给你兜底三年。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接着说了一句:咱们林场的资源是现成的——山货、药材、皮子、木材,这些东西在城里卖都是硬通货,以前咱们只会卖给收购站,被中间商扒了一层皮。今年场部打算在镇上和县城设几个直销点,优先照顾停薪留职的职工承包经营。这话我说到做到。
台下嗡嗡地议论开了。郭春海坐在第二排,听着身边前后的职工们低声交谈——有人担心没了铁饭碗日子没法过,有人觉得这是个机会想试试,有人盘算着自家的亲戚在县城开铺子能不能搭上线,有人算着林场给的启动贷款够不够赁一间门面。郭春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讲台后面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封山育林、利在千秋的标语,标语是用红油漆刷在白墙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右下角还印着林场的公章。他想起去年第一次在这个会议室开会的场景,那时候老孟场长还没退休,墙上挂的还是多砍木头、支援建设的老口号,一年不到,整个院子里的风向就变了,老孟场长回乡种地了,新标语的油漆还没干透,冯场长已经在台上讲减员和个体户的事了。他心里没有什么剧烈的波澜,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这些年一直在变,像春天开河时的冰面,看着还是白的冻着的,底下已经哗哗地淌水了,你听着那声音就知道有些东西挡不住了,与其等着冰面塌了掉下去,不如自己先踩着碎冰上岸去。
散会之后,冯场长在走廊里叫住了郭春海。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跟前,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外能看到院子里还在三三两两议论着的人群和远处老黑山半山腰上还没化净的残雪。冯场长递了一根烟给郭春海,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并排着抽了一口,冯场长先开口了:春海,我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不是虚的。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你有手艺、有路子、有人手,那间镇上的铺子也盘下来了,你做个体户比别人有底子。你要是愿意停薪留职,场部这边我给你批第一个名额,贷款的事也优先办,你看怎么样?郭春海抽了一口烟,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变成一团白雾融在走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没有马上回答,把烟灰弹在窗台沿上,想了想才说:我回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三天之内给你回话。冯场长点了点头,拍了拍郭春海的肩膀,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难处跟我开口。
郭春海走回家的那条路上,脚踩在路面的雪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二月初的狍子屯,路两边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白天太阳晒着的时候雪面软化成一汪一汪的泥水,晚上冻一宿又变成薄薄一层冰壳子,踩上去脆脆地裂开一道缝,底下是黑褐色的湿泥。他走在路上没有急着回家,绕了一段路去了镇上那间铺子。铺子是去年入秋的时候盘下来的,位置在镇供销社斜对面,三间门面打通了连在一起,外面挂着郭家山货的木招牌,字是请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写的,柳体楷书,漆了黑底金字的,挂上去之后整条街的人都说气派。郭春海站在铺子对面的街沿上朝那边看了好一会儿——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赵桂兰正站在柜台后面跟一个穿皮夹克的买主说话,手里举着一张狐狸皮抖开了让对方看皮毛的光泽和密度,嘴上说着价钱的事,手势利落干脆,像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做了十年售货员那样有板有眼。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沿着原路回去了,心里盘着的事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只等回去坐在炕上跟家里的人把话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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