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疯狗事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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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狍子屯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安静。露水还没干透,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郭小海蹲在灶间门口刷牙,牙刷是旧的,刷毛已经有些变形了,他蘸了牙粉在嘴里来回刷着,满嘴都是清凉的薄荷味。大黑趴在他脚边打盹,耳朵耷拉着,偶尔动一下赶走一只落在鼻子上的苍蝇。赵桂兰在灶台前忙活着早饭,郭安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的,不紧不慢的。日子看起来跟任何一个秋日没什么区别。
冯场长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他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从屯子口的方向疾驰而来,车铃一路叮铃铃地响着,响得又急又密,把屯子里几只看门的土狗都惊得叫了起来。他把自行车停在郭家院门口,车还没停稳就喊了一声:春海!春海在家不?郭春海从灶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看到冯场长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就知道出了事。冯场长喘了两口气,把车支好,快步走到郭春海面前,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急:邻屯太平沟出了疯狗,咬伤了三头牛、两只羊,还差点伤着人。乡里来了通知,说是这病传得快,必须尽快把疯狗处理掉,不然祸及更多人畜。场部这边让你带人赶紧过去一趟。郭春海把粥碗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转身进屋把那杆猎枪拿了出来,又把挂在墙上的猎刀取下来别在腰间。郭安,跟我走。他说了一声,又回头看了冯场长一眼,还有别的人去吗?冯场长说:太平沟那边有民兵连的人配合,但打枪还得靠你们这些老手。你带着郭安先过去,我回头让林大柱他们后面跟上。郭春海点了点头,背起枪出了院门,郭安也放下斧头跟了上来,大黑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两个人身后,尾巴微微翘着,像是知道今天有正事了。
太平沟离狍子屯有十几里地,是山另一边的一个小屯子,比狍子屯还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郭春海和郭安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路上大黑一直走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从狍子屯出来的那条路到太平沟的村口,它的鼻子就没有停过。到了太平沟村口,郭春海看到一圈人已经围在那里了,都站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七八个男人手里拿着铁锹、木棍和绳索,看到郭春海背着枪过来,人群骚动了一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太平沟的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姓崔,满脸焦急地迎上来握住了郭春海的手:老郭,你可算来了。那畜生今早又来了,在村东头咬死了一只鸡,差点扑倒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我们拿棍子撵了好几次,撵进后山那片杂木林里了,但它随时可能再回来。这疯狗不能留啊。郭春海没有多问,先蹲下来检查了被咬死的那只鸡——鸡脖子被咬断了,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鸡身上其他地方没有被撕扯的痕迹,就是一口毙命,干净利落。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鸡旁边的泥地上留下的脚印,那脚印跟普通家狗的差不多大小,但步幅不规则,前后爪之间的距离时大时小,走不了直线,印痕之间还有拖拽的痕迹。跑起来没有章法,确实像是得了狂犬病的。他站起来,把猎枪从背上卸下来端在手里,它躲进后山杂木林里了?
崔村长点了点头,指着村东头那片长满了灌木和矮树的山坡:就是那片,林子不深,但里头树丛密,人不好钻。我们试着进去撵了两回,它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眼就钻没影了。郭春海朝那片山坡看了一眼——确实不大,大约两三里地的范围,但植被茂密,荆棘丛生,要是疯狗存心藏在里面不出来,凭五六个人拿着木棍铁锹是肯定找不到的。他回头对郭安说:你守在东面那片空地,看着出口。我带大黑从西面进去,把它往你那边赶。郭安点了点头,端着枪沿着村东的小路绕到了那片山坡的另一侧,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面蹲了下来,枪口朝着山坡的方向架在树杈上。
郭春海带着大黑从西侧进了杂木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枯枝和藤蔓交错着,把天光筛成一片一片碎亮的光斑,落在铺了厚厚落叶的地面上。大黑进去之后鼻子就贴到了地上,沿着疯狗留下的气味一路追踪。那疯狗的气味跟正常的狗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焦臭味,像是从五脏六腑里往外渗出来的,被大黑捕捉到之后它立刻变得警觉起来,耳朵贴平了,脊背的毛微微炸起,步伐从搜寻变成了一种压低的、谨慎的潜行。郭春海跟在大黑身后,脚步声尽量放轻,枪口始终朝着大黑前进的方向微微移动着。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大黑在一丛密集的荆条前面停住了。它的前爪趴低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压在嗓子底下的呜呜声,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郭春海透过荆条丛的缝隙看过去,大约七八步远的一棵倒木底下,蜷着一团黄灰色的影子。那是一条中等体型的土狗,毛色脏污,脊背弓着,嘴角挂着白沫,两颗眼珠子在枯叶覆盖的暗影中泛着不正常的光,亮得发烫,不像是活物该有的眼神。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沙哑的、不像狗叫的嘶嚎,然后整个身子弹了起来,朝着郭春海的方向直直地冲了过来。那速度确实惊人,完全不像一条正常的狗在奔跑,它的四肢不协调地摆动,像是各跑各的,但整体却以一种近乎癫狂的节奏扑了上来,嘴巴大张着,白沫顺着嘴角的毛甩出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细亮的线。
郭春海没有犹豫。他端枪、瞄准、扣动扳机三个动作连成了一气,枪声在杂木林的寂静中炸裂开来,惊飞了一群栖在枝头的野雀,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起来,带起一片枯叶和碎枝。那颗弹丸正正地打在了疯狗的前腿上,它往前扑的冲势猛地一歪,整个身子朝侧面翻倒下去,在落叶层上滚了两圈,挣扎着又站了起来,前腿已经瘸了,但它没有跑,反而掉转方向朝着郭安蹲守的那个出口方向冲了过去。
郭安!郭春海喊了一声,声音在杂木林的树丛之间撞来撞去。他没有去追那条疯狗,而是站在原地,把猎枪重新装了一发弹丸,然后快步绕开荆条丛,从另一侧往出口的方向包抄过去。大黑跟在他脚边,刚才扑上去的那一瞬间大黑也动了,但郭春海在它冲出去之前拍了一下它的脊背把它按住了,疯狗身上带着病,大黑不能沾它的嘴和爪子。
郭安蹲在杨树后面,透过稀疏的枯枝缝隙看到了那道黄灰色的影子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样子。那疯狗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前腿一瘸一瘸的,但速度居然不慢,带着一股子完全不顾死活的狠劲直直地朝着他蹲守的方向冲过来。郭安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枪口随着疯狗的身影移动,但它跑得太快了,而且走的不是直线,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准星始终跟不上它的运动轨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压稳了,枪口不再跟着疯狗的身体移动,而是预判着它前进的方向,把准星卡在了它必经路线上的一丛矮草前面。
疯狗冲到那丛矮草旁边的时候,郭安扣动了扳机。那子弹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疯狗的头部,正中颅顶。疯狗的前冲惯性还带着身体往前冲了两三步远,然后整条狗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袋一样瘫软下去,四肢最后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郭安端着枪蹲在杨树后面,耳朵里嗡嗡地响着,那是枪声在近距离炸开之后的余音。他慢慢放下枪来,站起来走到疯狗旁边,用枪管轻轻拨了拨它的身子——已经彻底没有动静了,嘴角的白沫还在,但那双不正常发亮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对黯淡的、空洞的珠子。
郭春海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郭安身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条已经不动了的疯狗。他蹲下用一根树枝挑开了疯狗的嘴看了看牙齿和舌头,确认了是狂犬病的症状之后站起来,对已经走过来的崔村长和那几个拿铁锹的村民说:挖个深坑,越深越好,烧了再埋。坑得有三尺多深,埋完了上面压一层石灰。碰过它的人回去用肥皂水把手洗三遍,衣服换下来用开水烫。崔村长连声应着,指挥几个年轻人去拿铁锹和石灰。郭春海把猎枪重新背上肩,拍了拍郭安的肩膀,郭安的肩膀还绷着,被拍了一下之后慢慢松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捡起一颗弹壳,是刚才从他枪膛里退出来的那颗,黄铜的壳子还带着余温,他把那颗弹壳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攥紧了又松开,然后揣进口袋里,跟着郭春海往村口的方向走。大黑跟在两人脚边,尾巴重新翘了起来,步伐也恢复了正常,刚才那只疯狗在地上留下的气味,它已经不再去嗅了,连头都没有转过去看一眼。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的位置,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深色的圆点,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点了一滴墨,然后又被风吹得慢慢散开了。远处的老黑山在午后的日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松果和枯草的气味,把杂木林里最后一丝焦臭的气息冲散在了秋天辽阔的天幕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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