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狐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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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熬过之后，小灰和小青像换了个人一样。它们站在架子上，精神头比之前更足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尤其是盯着郭小海看的时候，那目光像认准了什么似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郭小海走到哪它们看到哪，脖子转过来转过去的，跟以前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郭春海说，现在指哪打哪了，可以打硬仗了。

一月上旬的老黑山，冷到了极致。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一样，一会儿就泛红了。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像刚下雪时那样松软，而是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郭春海说要进山猎狐狸，狐狸皮也是好东西，红褐色的毛又厚又密，虽然不是紫貂那么值钱，但一张好狐狸皮也能卖个好价钱。更重要的是，狐狸精得很，猎狐狸最考验狗的追踪能力和鹰的配合，是个练手艺的好机会。

郭小海这次走在最前面。他不再是最后一个跟班了，郭春海让他跟着大黑一起走前面，学着看脚印、辨方向。他攥着绳套走在雪地里，大黑走在他旁边，尾巴翘着，鼻子时不时贴着雪面嗅一嗅。二黄和小花跟在后面，郭春海和郭安走在最后面，小灰和小青站在他们胳膊上，安安静静的，鹰帽遮着眼睛。

进了北沟之后没多久，大黑停住了。它蹲在雪地里，鼻子朝着一丛枯灌木的方向嗅着，尾巴绷得直直的。郭小海蹲过去看雪面——一串细小的脚印，圆圆的，梅花形的，比猞猁的小，比兔子的略大一些，爪痕浅，步伐很均匀，像是什么东西稳稳当当地走过去留下的。

“狐狸。”郭小海说。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郭春海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狐狸。脚印还不深，应该是今早走过的。往那边去了。”他指了指灌木丛后面的山坡。郭小海蹲在雪地里仔细看那串脚印，圆圆的、浅浅的、梅花形的、排列整齐，像有人用小印章在雪地上盖了一串花。他在心里把这串脚印的样子死死地记住，跟自己说，以后看到这种脚印就不用问别人了。

大黑循着狐狸的脚印开始追了。它走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低头嗅着雪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冷空气中散开。二黄和小花跟在它后面，三只狗沿着狐狸脚印的方向往山坡上追。郭小海跟在大黑后面跑，雪深，跑起来费劲，腿一拔一拔的，但他咬着牙不落下来。郭春海和郭安在后面跟着，小灰和小青站在他们胳膊上，安静地等待。

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印在山坡顶上一处岩石堆旁边拐了个弯，往一处灌木丛深处去了。大黑在岩石堆旁边停下来了，蹲在雪地里，尾巴压得低低的，耳朵竖着，盯着灌木丛的方向。二黄绕到了灌木丛的另一侧蹲下了，小花绕到了更远处的一棵老松树

郭春海走到大黑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灌木丛很密，枯枝交错，叶子早就落光了，但枝条织在一起还是能挡住视线。他侧耳听了听，隐约听到灌木丛深处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移动。他冲郭安打了个手势——放鹰。郭安把小灰头上的鹰帽摘了，郭春海也把小青头上的鹰帽摘了。两只鹰振翅飞了起来，在灌木丛上空盘旋，青灰色的翅膀在灰白的天空下翻飞。

灌木丛里的窸窣声变急了。狐狸感觉到了天上的威胁，开始在里面来回窜动，想找个地方突围出去。但它每一次试探，都会被外围的狗堵回来——大黑守在正面，二黄守在右侧，小花守在左侧。灌木丛不大，狐狸被三面堵死，只剩下头顶的天是空的。但头顶上，小灰和小青正在盘旋。

小灰率先俯冲了。它收拢翅膀从高空直扎下来，风在翅尖发出尖细的呼啸声，像一道青灰色的箭矢穿过灌木丛上方的缝隙。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紧接着一个红褐色的影子从灌木丛的一侧窜了出来——狐狸被小灰逼出来了，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翻身就往山坡下跑。它跑得飞快，四蹄蹬着雪地，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在雪面上画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二黄从侧面冲上去拦它，狐狸猛地一拐弯，二黄扑了个空，在雪地里滑出去好几步才稳住身子。狐狸继续往山坡下冲，眼看着就要跑出包围圈了。小花从另一侧截了过来，狐狸又急拐了一个弯，小花没截住，但它的阻拦让狐狸的速度慢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小灰第二次俯冲下来了——这一次它的爪子准确地抓在了狐狸的后背上，狐狸猛地一挣，小灰的爪子抓破了皮毛，血渗了出来，在红褐色的狐狸皮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狐狸剧痛之下翻滚了两圈，速度彻底慢了下来。大黑从正面冲上去，一口咬住了狐狸的脖子，狐狸挣扎了几下，四肢软了下来，不动了。

郭小海跑过去的时候，狐狸已经死了。大黑还咬着它的脖子没有松口，郭春海走过来拍了拍大黑的头说“松”，大黑才松开嘴，退后两步蹲下了。狐狸侧躺在雪地里，红褐色的毛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像一小团火苗熄灭在白色的雪地上。它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小的尖牙。尾巴蓬松地散开在雪地上，毛茸茸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像沾了一小块雪。

郭小海蹲下来看着那只狐狸。狐狸死了，但它的皮毛依然鲜艳，尾巴依然蓬松。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狐狸的背毛，红褐色的，又软又厚，手指顺着毛的方向摸过去，像摸着一片温暖的缎子。他摸到狐狸后背上被小灰抓破的那处伤口时停了一下，手指在血迹边缘停了片刻，缩了回来。郭小海蹲在旁边，膝盖陷在雪里，看着那只狐狸很久，然后伸手把它蓬松的尾巴轻轻拉直了，让它在雪地上完整地铺展开来，又摸了摸它的头顶，最后站起来退开了。

郭安走过来，把狐狸提起来掂了掂，说“皮毛不错，没怎么伤着，背上那个抓痕不大，硝好了看不出来”。他把狐狸用布袋裹好装进帆布包里，拍了拍手上的雪和血迹。郭春海蹲在大黑旁边，检查了一下大黑的嘴和牙，没有受伤，又摸了摸二黄和小花的脑袋，三只狗都趴在地上喘着气，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小灰和小青落回郭春海和郭安的胳膊上，爪子上沾了狐狸的血，郭春海从包里掏出一块布，把小灰爪子上的血迹擦了擦，小灰歪着头看着，像是习惯了。

回家的路上，郭小海走得很慢。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只狐狸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在雪地上奔跑的样子，大尾巴拖在身后像一面小旗子，跑得飞快，但最后还是没有跑掉。他之前跟在父亲和哥哥后面，听他们指挥，现在他走在前面带路，开始自己看脚印、自己判断方向了。他想着想着，走得更慢了，但步子反而更稳了。前路有雪，有脚印，有狐狸走过的痕迹，他顺着这些痕迹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