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赵春国的态度（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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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榆阳大半的财富和产业都是靠煤炭起家的，煤矿就是他们的命脉，那些矿主、那些依附于煤炭产业的企业家、那些靠着矿山吃饭的工人和家庭，他们的全部身家都绑在这条黑色产业链上。现在要他们放弃这个已经做了几十年的行当，去搞他们不熟悉的新产业、新技术、新市场——这不只是触动利益的问题，这是让人家砸了自己的饭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那层担忧更浓了一些：
“在这个地方搞产业转型升级，无异于动所有人的蛋糕。而且是一刀切下去，让几代人都跟着重新洗牌。那些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安排？重压之下，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宇明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当市长，手里能用的班子、能调动的人脉、能依靠的资源都很有限，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经济结构的调整，更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的全面反扑。”
赵春国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着这番话的分量。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苍老的面孔上跳动，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既欣慰又忧虑的混合情绪。
良久，他像是终于把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层少见的、属于老人的落寞和无奈：
“唉……官场如战场，我这一辈子，送过多少个晚辈去前线，心里早就明白，有些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明阳，目光里那层老人的疲惫和晚辈的期许交织在一起：
“是福是祸，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能做的，就是替他选一个方向，然后由他自己去走。”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铜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像是两棵不同年份的树，各自扎着自己的根。
李明阳的目光没有从赵春国的脸上移开。
书案上的铜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圈，把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谈论婚事时的柔和，也没有了分析榆阳产业布局时的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不赞同的神色。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斟酌过的：
赵爷爷，这个赌注……是不是太大了？
赵春国靠在太师椅里，目光与李明阳对视着，没有闪躲。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地、无声地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壁炉里有一根木柴塌了下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火星溅落在炉膛里，瞬息明灭。
良久，赵春国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在权力场中浸润了半辈子之后沉淀下来的坦然：
没办法。他作为赵家第三代的代言人，这些都是他必须要经历的。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线装书上，像是那些书页里藏着无数前人走过的路：
赵家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他肩上。他如果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磨练，不懂得在刀尖上走路的滋味，不知道在四面楚歌中如何破局——那等他真正坐稳了赵家当家人的位置时，一旦遇到风浪，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他。我宁愿他现在在榆阳摔打、流血、碰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他将来在更高的位置上被人连根拔起。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李明阳脸上，那目光里既有老人的决绝，也有长辈的悲悯：
一个世家子弟，可以靠家世进门，但能不能站稳、能不能走得远、能不能在风暴中撑住一家人的旗帜——靠的是他自己的筋骨。我替他把路选好了，但那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得他自己迈出去。
李明阳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帘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茶水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倒映着铜灯暖黄色的光。
他的心里有不同的话在翻涌——他想告诉赵春国，有些风险也许可以提前规避，有些磨练未必需要以命相搏，有些路除了富贵险中求之外还可以有更稳妥的走法。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老人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比谁都清楚危险的分量。
他选择让赵宇明去榆阳，不是因为盲目乐观，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承受任何后果的准备。
而且，这终究是赵家的家事——他作为李明阳，即便明天就要和赵芳订婚，此刻也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立场去评判一个老人为自己家族所做的决定。
他抬起目光，迎上赵春国那双虽然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却很重——有理解，有尊重，也有一种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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