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冰风数昼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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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抱着摞要晒的衣裳掀帘出来，正看见他在雪地里晃来晃去，跟只刚偷尝了蜜的熊孩子似的，忍不住也弯了眼，手肘撞了撞身旁跟着出来的人，笑着揶揄：“你瞅瞅咱们这位，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垂髫稚子似的，在这儿踩雪玩呢？”
蜚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把刚踩下去的那只脚又用力碾了碾，抬下巴的时候耳尖都沾着点得意：“怎么了？多大的人不能踩雪？就算活到一百岁，该踩还得踩。”话音刚落，又有细碎的雪落在他发顶，他也不管，只盯着那串脚印，乐得嘴角都压不住。
日子晃眼就到了五九，偏是天公忽然发了善心，前几日还刮得人脸疼的西北风忽然就歇了，日头一出来，晒得人后脊骨发暖，连着暖了三四日。屋檐下挂了整冬的冰凌子尖儿开始淌水，一滴、两滴，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时间长了，竟在石板上浸出一圈浅浅的凹印。
村头那条冻了一整冬的小溪也像是被这日头晒化了心事，不知何时起，冰面裂了道细细的缝隙，像谁用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蜚不知从哪儿闻见的信儿，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就往溪边跑，蹲在冰缝边上，耳朵都快贴到冰面上去。静了半响，果然听见冰底下传来细弱的、潺潺的声响，像春神踮着脚从冰底下走过去，留了串轻悄悄的脚步声。
他“腾”地就从地上蹦起来，烤红薯渣掉了衣襟上都顾不上拍，一路风似的刮回院子，老远就喊：“赵无眠！赵无眠你快出来看！”
赵无眠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膝头盖着块灰绒毯子，手里还捏着本翻了半卷的书，听见他喊，只慢悠悠抬了抬眼，声音被日头晒得温温的：“瞧见了？”
“冰裂了！”蜚跑到他跟前，跑得额角都冒了细汗，手指还指向村头的方向，亮得像盛了半捧星子，“冰底下有水声了，真的！”
赵无眠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的书页：“嗯，急什么，这是春要来了。”
蜚眨了眨眼，思绪顺着他的话一下子就飘到了院角那棵桃树上，忙不迭又问：“那、那咱们家那棵桃树，是不是快冒芽了？”
赵无眠认真回想了往几年的节令，又掐着手指算了算，才伸手揉了把他乱蓬蓬的头发：“还早呢。得先把年过完，挨过了立春，芽儿才肯往外冒。”
那天夜里，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棉被都被他揉得皱成了团，就是半点睡意也无。脑子里一会儿是溪边潺潺的水声，一会儿是赵无眠说的“过完年立春”，还有那株老桃，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雪，好像已经瞧见它满树粉花的模样了。他睡不着，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摸了半天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纸页都被他翻得发毛，每页上都画着个小小的正字，是他数着日子记的九九歌。
隔壁屋的灯还亮着，赵无眠像是还在翻书，蜚对着墙喊了一声，声音隔着薄薄的土墙传过去：“赵无眠？”
那头应得很快，带着点笑意：“嗯？怎么还没睡？”
“今儿数到几九了啊？”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五九的第三天。”赵无眠的声音传过来，清清楚楚的，“怎么了？”
蜚没答话，攥着小本子在心里默默算：五九三，再往后面数，六九、七九、八九……数到九九，可不就还有十几天吗？
他掀开一点窗往外面瞧，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浸在清水里的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把满院子的雪都照得发着淡蓝的光。院角那株老桃树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枝桠还是光秃秃的，上面沾着没化的残雪，还挂着两根短冰凌，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蜚看着看着就笑了，他知道这树不着急，它在等春风吹化最后一点冰，在等白天一日日往长里拉，等风里的寒意慢慢变成暖的，它就会第一个，把芽儿顶在枝头上。
就像他也不急，反正再过不了多久，冰会化完，桃花会开，日子一天天暖起来，身边的人也还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等春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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