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狗新娘(1 / 2)
蓝梦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不是那种红白喜事上吹得震天响的铜唢呐,而是一种很尖很细的、像是用芦苇杆子吹出来的声音,呜咽着,拐着弯,像一个人憋着嗓子在哭。那声音从老街的巷子深处飘过来,一会儿近得好像贴在窗户上,一会儿远得好像从天边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已经蹲在了窗台上,尾巴笔直地竖着,绿眼睛盯着窗外,整只猫像一尊雕像。
“又怎么了?”蓝梦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最近她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了,不是因为通灵消耗太大,而是因为猫灵每次都在凌晨一两点把她弄醒。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你看。”猫灵的尾巴尖朝窗外指了指。
蓝梦披上外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老街的巷子里,月光白得像水银,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巷子中间走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半透明的,穿着红色的衣服,头上盖着一块红布,像是个新娘子。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下没有声音。它的身后跟着一队影子——四个抬轿子的,两个吹唢呐的,都是半透明的,动作僵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整个队伍无声无息地走在月光下,唢呐的声音只有蓝梦能听见——那是亡魂的声音,活人的耳朵听不到。
“这是……阴婚?”蓝梦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像。”猫灵跳下窗台,走到门口,“阴婚的亡魂队伍不会这么小。而且你看那个新娘子——它不像人的亡魂。”
“不像人?那像什么?”
“像狗。”
蓝梦愣了一下,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穿红衣服的影子走得更近了一些,她这回看清了——红布盖头狗。它的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两条腿走路的姿势很别扭,像是在模仿人,但模仿得不太像,膝盖弯的幅度太大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跪。
“狗……穿着新娘的衣服?”蓝梦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走,跟上去看看。”猫灵已经推开了门。
蓝梦犹豫了一秒,抓起外套和口袋里的白水晶,跟了出去。
二
那个队伍走得不快,但蓝梦和猫灵追了两条街都没追上。每次他们拐过一个弯,队伍就出现在下一个街口,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在故意等他们,又像是在引他们去什么地方。
“它想把我们引到哪儿去?”蓝梦跑得有点喘。她的体力不如从前了——三百一十一个故事下来,她的身体被通灵术消耗得厉害,跑几步就喘。
“不知道。”猫灵跑在她前面,四只爪子无声地踏在青石板上,“但它的阴气很重,不是普通的亡魂。小心点。”
队伍拐进了老街尽头的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向一片老旧的居民楼。蓝梦对那片居民楼有印象——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皮掉了一大半。几年前说要拆迁,居民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几户都是老人,没钱搬家,还住在里面。
队伍在一栋楼前面停了下来。
新娘子站在楼门口,低着头,红盖头垂在面前,一动不动。四个抬轿子的和两个吹唢呐的像烟一样散开了,消失在空气中。
新娘子慢慢抬起头——虽然隔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蓝梦能感觉到它在看这栋楼的某一扇窗户。
三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一个老太太,弯着腰,在屋子里慢慢地走来走去。
新娘子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蹲下来,蹲在楼门口的石阶旁边,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条狗趴在门口等主人回家。
蓝梦和猫灵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三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老太太睡了。
楼下的新娘子动了——它站起来,走到楼门口,用头抵住门,像是想进去,但门是锁着的,它的灵体穿不过去。它试了几次,每次都被弹回来,像是在那扇门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不是人的哭声,而是狗的呜咽,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蓝梦的鼻子一酸。
“它进不去。”她轻声说,“为什么进不去?它是亡魂,应该可以穿墙的。”
“那扇门上有东西。”猫灵走过去,蹲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门槛都封住了,亡魂进不去。”
“谁贴的?”
“那个老太太。”猫灵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这道符是专门贴的,不是为了防鬼,是为了防它——那条狗。老太太不想让它进去。”
蓝梦看着蜷缩在石阶旁边的新娘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一条狗的亡魂,穿着新娘的衣服,站在一栋它进不去的楼人不想见它。
“我们得帮它。”蓝梦说。
“当然。”猫灵站起来,甩了甩尾巴,“但首先得知道它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穿着新娘的衣服,为什么会被挡在这栋楼外面。”
猫灵走到新娘子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像一只手,轻轻地揭开了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
蓝梦看见了它的脸。
是一条狗。一条黄色的土狗,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和之前那条被砌进墙里的黑狗一模一样。它的脸上画着妆——红色的胭脂涂在两颊,嘴上抹了口红,眉毛被画成细细的柳叶形。画得很粗糙,像是小孩子涂鸦,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猫灵用爪子拨了拨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猫灵把纸叼出来,展开,蓝梦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花花,母狗,黄色,2018年生,2024年正月十五走失。如有好心人见到,请打电话138xxxxxxxx。重谢。它的主人:李秀英,老街47号3楼。”
蓝梦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寻狗启事。这是一张……婚书。有人把寻狗启事当成了婚书,用红绳拴在狗的脖子上,给它穿上新娘的衣服,办了一场阴婚。
“谁干的?”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谁给一条狗办阴婚?”
猫灵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一样歪歪扭扭:
“花花,妈妈对不起你。你没嫁人就走了,在那边会被人欺负的。妈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你安心去吧。”
蓝梦的手垂了下来,纸从指缝间飘落。
她明白了。
老太太——李秀英——的狗死了。死在正月十五,也许是走丢了,也许是被人打死了,也许是自己老死了。老太太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花花走了,没有嫁人,在那边会被人欺负。所以她给花花办了一场阴婚,给它穿上新娘的衣服,系上红绳,找了一个“好人家”,把它嫁出去。
但她又后悔了。
她在门槛下压了镇魂符,不让花花的亡魂进来。她害怕——不是怕鬼,而是怕看见花花的亡魂,怕自己会忍不住跟它走。一个孤独的老太太,住在空荡荡的楼里,唯一的伴是一条狗。狗死了,她连它的亡魂都不敢见。
蓝梦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叠好,放回花花的脖子上。
“花花,”她轻声说,“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花花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很大,很圆,深褐色的,里面有泪光在闪。它不会说话——它的灵体太弱了,弱到连发出声音都困难。但它用头蹭了蹭蓝梦的手。
那种触感很凉,像冬天的风,但蓝梦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很久了。”猫灵替它回答,“它的灵体已经开始消散了。它在这里等了至少几个月,可能更久。”
“几个月?它就一直蹲在这栋楼
“嗯。”猫灵的声音很低,“它在等老太太开门。它不知道门上贴了符,它以为门锁了,老太太睡着了,明天早上就会开门让它进去。它每天都这么想,每天都等,等到天亮,等到灯灭了,等到老太太再也没有开过门。”
蓝梦站起来,走到楼门口,蹲下来看门槛用红笔画着一些符号。她伸手想把符抽出来,手指刚碰到纸角,指尖就像被电了一下,一阵刺痛从指尖窜到肩膀。
“别碰!”猫灵的声音有些急,“那是镇魂符,对活人也有伤害。”
“那怎么办?不把符拿掉,花花进不去。”
“不是拿掉符的问题。”猫灵走到门口,仰头看着三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符是老太太贴的,只有老太太亲手拿掉,符才会失效。我们就算把符撕了,老太太心里的那道门还是关着的。花花要进去,不是要进这栋楼,是要进老太太的心。”
蓝梦沉默了很久。
“明天去找老太太。”她说,“跟她谈谈。”
“你觉得她会听?”
“不知道。”蓝梦把花花从石阶旁边轻轻抱起来——花花的灵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放在楼门口的一个避风的角落里,“但总得试试。”
花花蜷缩在角落里,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它脖子上的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蓝梦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身走了。
三
第二天上午,蓝梦敲响了老街47号3楼的门。
门开了,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老太太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缠着创可贴,不知道是割伤了还是冻裂了。
“你找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生涩。
“李奶奶,我是老街西头占卜店的蓝梦。”蓝梦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占卜店?”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她,“我不算命。”
“我不是来给您算命的。”蓝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花花脖子上那张寻狗启事的复印件。她昨晚回去之后复印了一份,原件还拴在花花的脖子上。“我是为花花来的。”
老太太的脸变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想关门,但手使不上劲,门只动了一下就卡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花花的?”
“我昨晚看见了它。”蓝梦没有拐弯抹角,“它蹲在您楼下,穿着新娘的衣服,脖子上系着红绳。它在等您开门。”
老太太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灰色的毛衣上。
“它……它还在?”老太太的声音碎得像破布,“我以为它走了……我以为它早就走了……”
“它没走。”蓝梦轻声说,“它一直在楼下等您。等了很久了。”
老太太的腿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蓝梦赶紧伸手扶住她,把她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条黄色的土狗,蹲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它的毛上,泛着金色的光。狗的眼睛很大,很圆,深褐色的,像两颗板栗。
照片前面摆着一碗水和一小碟饼干。水是干净的,饼干是完整的——每天换,每天都没动过。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蓝梦坐在旁边,没有劝,只是静静地陪着。猫灵蹲在门口,没有进来——门槛上的镇魂符对它有影响,它进不来,只能从门缝里看着。
等老太太哭够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花是2018年来我家的。”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那年我老伴刚走,我一个人住,整栋楼就剩几户人了,白天还好,晚上害怕。我闺女说给我找个伴儿,就从乡下抱了一条小狗来,就是花花。”
她拿起茶几上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
“花花小时候可皮了,咬坏了我三双拖鞋、一个沙发垫、还有一条裤子。我气得要死,举着扫帚追它,它跑得飞快,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跑到阳台,最后钻到床底下不出来。我趴在地上看它,它就伸出舌头舔我的鼻子。”
老太太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薄薄的,随时会碎。
“后来它大了,不皮了,乖得很。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做饭它就趴在厨房门口,我看电视它就趴在我脚边,我睡觉它就趴在我床底下。它从来不在屋里拉尿,憋得再久都要等我带它出去。有一次我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动不了,它就在床边守了我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起来的时候它瘦了一圈。”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
“去年正月十五,我带它出去散步。街上有人放鞭炮,它害怕了,挣开绳子跑了。我追了它两条街,没追上。我在街上找了三天三夜,贴了寻狗启事,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去了收容所、宠物医院、菜市场……哪儿都找了,找不到。”
她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后来……后来有人说在河边看见过一条黄色的狗,被车撞了,躺在路边的沟里。我跑去看,没有了,被清理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花花,我不知道……”
“所以您给它办了阴婚?”蓝梦轻声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我听说……狗死了之后,如果没有嫁人,在那边会被人欺负。我闺女说这是迷信,但我不信。我宁可信其有。我不能让花花在那边还受苦。我给它做了一件红衣服,用我自己的红裙子改的。我给它画了妆,用我的胭脂和口红。我找了一个纸扎铺,给它扎了一个新郎官,烧了。我把寻狗启事当婚书写了,拴在它脖子上。”
她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我后来……我后来不敢见它了。我怕。我怕看见它的亡魂,怕它会怪我,怪我把它弄丢了,怪我没有去找它,怪我让它一个人死在河沟里。我请人在门槛下压了一道符,不让它进来。”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是个懦弱的老太婆。我连我的狗都不敢见。”
蓝梦坐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着。她伸出手,放在老太太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李奶奶,”她的声音很轻,“花花没有怪您。”
老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它没有怪您。”蓝梦重复了一遍,“它穿着您做的红衣服,戴着您写的婚书,在楼下等了您好几个月。它进不来,但它不走。它不是来找您算账的,它是来看您的。它怕您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陪,没有人说话,像它一样孤独。”
老太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它每天晚上都来,在楼下看您的窗户。灯亮着,它就安心了。灯灭了,它就蜷缩在角落里睡觉。第二天晚上再来。它等了您一百多个夜晚,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没有怪您。它只是想见您一面。”
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她蹲下来,把手伸到门槛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她把黄纸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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