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为了将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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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心头一松。
“但是……”
又来了。朱元璋的心重新提起来。
覃老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锃亮的清醒。
“皇上今天说不追究，明天呢？”
这几个字像六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朱元璋的耳朵里。
“后年呢？十年后呢？”覃老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三十年暗路上攒下来的血教训，“马老爷，我这辈子见过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上面那些人的嘴。”
他伸出手，掰着指头数。
“前元的时候，湖广布政使说要安抚边民，减免三年赋税。头一年确实减了，第二年换了个人，不认前任的账，税比以前还重。”
“洪武二年，贵州那边的卫所指挥使说要招安山民，不追究以往，出山落户就给田。结果呢？人出来了，田没见着，倒是被编进了徭役的册子里，修了半年城墙，死了十几个。”
“还有……”
“可以了。”朱元璋忍不住打断了他。
如果让覃老汉继续数下去，他能数到天黑。
这些事朱元璋都知道。有些甚至就是他治下发生的。
覃老汉看着他，目光平静。
“马老爷，我不是不领情。我是怕。”覃老汉的声音里头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怕今天拿了这张纸，明天就成了案板上的鱼。皇上的金口玉言，对你们这些大人物来说可能值千金，对我来说……”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对一个底层人来说，皇帝的承诺和风有什么区别？风吹过就没了，谁也抓不住。
朱元璋的心被扎了一下。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覃老汉说得对。
他是皇帝，他当然知道皇帝的承诺有多脆弱。
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变？二十年后呢？
他给不出答案。
气氛僵在那里。朱元璋第一次感觉到，他手里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兵马、所有的金银，在一个走私老汉的“怕”字面前，全部失效。
就在这时候，李去疾开口了：
“覃老伯，您大儿子今年多大了？”
覃老汉一愣。话题转得太突然，他下意识回答：“二十三了。”
“成家了没有？”
“……去年刚说了个媳妇，寨子里的姑娘。”
“那再过两年，您可能就要抱孙子了。”李去疾笑了笑，放下茶碗，“到时候您打算让您孙子也走这条路？”
覃老汉的脸色变了。
李去疾的声音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就像在拉家常。
“您的儿子跟着您跑了几年了？”
“……十三岁开始就跟着。”
覃老汉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
“覃老伯，您担心皇上将来变卦，这很合理，我也没法替任何人打包票。”李去疾的语气很诚恳，“但有一件事我能说，不管将来怎么变，您眼前确实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能让您的儿子不用再走夜路，不用再躲巡检司，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一刀砍了扔在山沟里没人知道。”
覃老汉的呼吸变粗了。
“您说皇上的承诺靠不住，也许您说得对。”李去疾看着他，“可您不拿这张纸，您儿子明天还是得走那条老路。后天还是。明年还是。”
“您扛得住，您儿子扛不扛得住？您孙子呢？”
覃老汉的嘴唇抖了一下。
李去疾没有再说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覃老汉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盯着石桌上那份文书。文书上“覃云”两个字端端正正，墨迹已经干透，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很久很久。
覃老汉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文书的边缘。
那只手在抖。
“李小哥。”
“在。”
覃老汉抬起头，看着李去疾，又看了一眼朱元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实在的东西。
“这张纸，我收。”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不为我自己。为我儿子，为那些后生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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