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衣(1 / 2)
老楼的楼梯扶手包着层掉皮的绿漆,我攥着书包带往下冲时,木楼梯发出的惨叫,每一级台阶都像被踩疼了的猫,颤巍巍地晃。林晓的哭声跟在后面,尖细的,裹着你给我站住的喊骂,可我没回头——谁让她趁我上厕所,偷拿我新买的草莓橡皮,还在我数学作业本的封面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龟壳上歪歪斜斜写着。
有本事这辈子别跟我说话!我吼了一嗓子,声音撞在楼道的水泥墙上,弹回来糊了我一脸,带着股灰扑扑的味道。二楼的灯亮着,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打在台阶上,像泼了摊没干的尿,连带着墙根的霉斑都看得一清二楚,黑一块绿一块的,像长了霉的面包。三楼的灯接触不良,忽闪忽闪的,照得我的影子在墙上跳,一会儿拉得老长,一会儿缩成个球,像个跟着我跑的怪物。
我家门口在五楼,是这片漆黑里最深的窟窿。林晓肯定还在那儿哭,说不定正对着空气骂我小气鬼坏姐姐。我心里有点发慌,脚底下却没停,硬着头皮往下走——谁让她先惹我的,我才不先低头。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像指甲挠玻璃,听得我后颈发麻。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背后有人看,那视线凉飕飕的,像贴了块冰。我忍不住扭头找林晓,她的座位却空着,书包还挂在椅背上,粉色的HelloKitty挂件晃来晃去,平时这时候,她早该趴在桌上偷偷画画了。
你妹咋没来?同桌赵磊用胳膊肘戳了戳我,他的袖口沾着墨水,刚才看她在校门口哭,脸都红了。
我心里一下。林晓平时比我利索,早上上学总比我快半步,今天居然迟到了?难道是哭太久,忘了时间?
下课铃刚响,林晓就冲了进来,书包带子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了很久。你去哪了?我拽住她的胳膊想拉她坐下,手刚碰到她的校服袖子,就吓得缩回了手——她的手冰得像块铁,像是揣在冰水里泡过。
你走之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我听见敲门声了。
老楼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刷着红漆,早就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敲门时响,特别闷,像有人用拳头砸在棉花上。林晓说,我气冲冲跑下楼后,她蹲在门口哭了会儿,正想站起来追我,就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你气消了回来叫我。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课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抓起书包就跑去开,忘了挂门链......
你没挂门链?我打断她,声音都变调了。妈总说老楼不安全,开门前一定要挂门链,看清楚是谁再开,尤其是陌生人。
林晓摇摇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以为是你......你平时气消得快......
门拉开一条缝时,外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楼道里的黑像墨一样涌进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比平时下雨后的味道还重,闻着像老衣柜里的旧衣服。她正纳闷,脚边突然飘过片白,轻飘飘的,像被风吹动的纸。
然后她抬起头。
白衣服,长头发,直挺挺地贴在门板上,离她只有半尺远。那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是白的。眼睛是纯黑的,看不到眼白,瞳孔大得吓人,占了半个眼眶。嘴角咧着,像是在笑,却没声音,只有牙齿在光底下闪着冷光——楼道里虽然黑,可对面四楼张奶奶家的窗玻璃反射着点光,刚好照在她脸上,把那排牙照得清清楚楚,尖尖的,像没磨过的刀。
她......她冲我笑。林晓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怕被什么听见,手紧紧攥着我的校服衣角,笑得时候,脸好像要裂开......嘴角往两边扯,都快到耳根了,皮肤皱起来,像晒干的橘子皮......
她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得响。敲门声又响了,,不急不慢的,敲了三下,停了,过会儿又敲三下,像在数着什么。
我不敢出声,就捂着嘴哭,眼泪掉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在楼道里听得特别清楚。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差点嵌进肉里,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冷汗,黏糊糊的,敲了好久,得有十几分钟,才停。我怕迟到,硬着头皮拉开门,外面啥都没有,就......就地上有片白布条,大概这么长。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有小拇指那么长,上面还沾着点灰,像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我盯着她的手,突然发现她的校服袖口沾着点白,不是粉笔灰,是那种软软的纤维,像棉絮。布条呢?
我扔了......她往座位底下缩了缩,眼睛瞟着教室后门,就在楼道垃圾桶里,黑色的那个......
那天下午,我们没上成课。王老师看林晓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赶紧给妈打了电话。回家的路上,林晓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把我的手都泡潮了。走到老楼门口,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五楼,漆黑一片,像有张嘴在等着我们,连平时亮着的楼道灯都灭了。
她会不会还在?林晓的声音发飘,像踩着棉花说话。
我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掏出妈给的小手电,摁亮了往楼梯上照。光柱扫过一级级台阶,照出墙根的霉斑,照出扶手掉的漆,一直照到五楼。木门关得好好的,门缝里没光,跟平时一样。可门框上,好像沾着点什么,白花花的,像......像她刚才说的布条纤维,一缕一缕的,贴在掉漆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老楼的楼道,漆黑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噔噔噔的,在空荡的楼道里回音特别大。走到五楼,看见那个白衣女人站在我家门口,背对着我,头发垂到腰,白衣服拖在地上,沾着点灰。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她慢慢转过身,脸还是那么白,嘴角咧着笑,跟林晓描述的一模一样。突然朝我伸出手——她的手也是白的,指甲又尖又长,像涂了白漆,指尖还沾着点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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