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回北京备考(1 / 2)
“跑快点!再晚报名点就关门了!”
刘学红拽着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褂子,跟一群知青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疯跑,布鞋底磨得薄如蝉翼,再跑两步都要彻底磨穿,脚底板传来阵阵刺痛。
十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后颈脱皮、浑身冒汗,十几里路狂奔下来,她嗓子眼干得冒火,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絮,连咽口水都疼,裤腿上沾满了厚厚的黄泥巴,一甩就往下掉渣,脸上也溅得脏兮兮的,却半点顾不上擦。
终于,在公社报名点的木门快要关上的瞬间,他们冲了进去。刘学红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毛钱。
那是她省了整整半个月的口粮钱,顿顿啃窝头、喝稀粥,硬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这五毛钱,是北京特意定的报名费,初衷就是不增加群众负担,却成了她换取未来的唯一筹码,一张薄薄的、能改变命运的报名表,被她捧在手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报完名的喜悦,像泡沫似的,没持续半天就碎得彻底,现实兜头给了她一记闷棍。
作为京郊密云县林业队的知青,她每天的活计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天不亮就背着竹筐上山剪枝,指尖被树枝划破,渗出血珠就随便用衣角擦一擦。
中午顶着正午的大太阳给果树配药,刺鼻的农药味呛得人头晕恶心,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傍晚还要蹲在果园里摘果装箱,弯腰弓背好几个小时,一天下来腰硬得像块木板,直都直不起来,连吃饭都握不住筷子。
可恢复高考的消息,早已像春雷般炸响全国,从城市到乡村,从军营到农场,无数被命运困住的年轻人,都疯了似的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全国足足570万人报考,录取率却只有4.9%,几乎是三十个人里才能考上一个,这么难得的机会,她哪敢有半分松劲?
她只能争分夺秒,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榨干。白天在大队拼命干活,不敢有半点偷懒,生怕被扣工分,晚上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一头扎进复习里,体力劳动加脑力劳动的双重压榨,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连抱怨都不敢有。
这是她唯一能跳出山窝、摆脱知青命运的机会。
“学红,歇会儿呗!太阳太毒,再晒就中暑了!”
队友挥着手,招呼她躲到树荫下喝口水、喘口气。
刘学红却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本卷边卷得厉害的中学课本,那是她好不容易借来的,纸页都泛黄发脆,她蹲在田埂上,不顾地上的泥土,立刻翻了起来,眼神死死盯着上面的公式,生怕错过一个字。
刚背没两句三角函数,旁边树底下抽烟的老乡就笑开了,烟袋锅子敲着石头“吧嗒”响,语气里满是嘲讽:“丫头片子还想考大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庄稼人这辈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你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也想跳出这山窝?纯属瞎折腾!”
这话像针似的,狠狠扎进刘学红的心里,疼得她指尖发颤,可她却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把课本攥得更紧,指甲都嵌进了纸页里,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你们等着,我偏要试试!我偏要考上大学,让你们看看,我能跳出这山窝,能活出个人样来!
比干活更难的,是复习资料的匮乏。
那时候,市面上根本没有成套的复习题,甚至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难找,“有老课本吗?”
成了当时熟人见面最常说的话,大家都是有啥学啥,凑啥看啥。刘学红的母亲托遍了单位的同事,跑断了腿,才淘到几套文革前的历史卷子,纸都泛黄发脆,上面还有前人画的勾勾画画、写的批注,有的地方甚至被水浸得模糊不清,可她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翻来覆去地看。
她自己更是像挖宝似的,跑遍了所有同学家,终于在一个老同学家的箱底,翻出本父亲当年的高中数学教材,书皮早就掉光了,书页也散了边,她找来了粗线,一针一线地缝了三遍,才放心地拿在手里复习,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本“救命教材”弄坏了。
“万变不离其宗,课本才是根!
”刘学红咬着牙,把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五科课本,翻得卷边又起皱,纸页都被磨得发亮,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甚至写了好几层,看不清了就用铅笔轻轻描一遍。
白天干活的间隙,她就把难记的公式写在手心、手背,给果树浇水的时候,趁水流慢的空档,就低头瞅两眼,哪怕只有十几秒。
晚上回到知青点,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趴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刷题,灯光暗得看不清字迹,就把脸凑得离书本很近,眼皮打架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刺骨的凉水浇在脸上,瞬间清醒,常常熬到后半夜,鼻孔里、头发上,全都是刺鼻的煤油味,手上也沾着墨渍,洗都洗不掉。
语文她倒不怵,在生产队里,她一直负责写宣传稿、读报纸,字写得工整,文笔也利落,乡亲们都夸她“比村里的先生写得还好”。
政治就靠听大队的旧收音机、看捡来的旧报纸,国内外大事记得门儿清,甚至能把报纸上的社论背下来。
最头疼的是数学,高中毕业后,她在林业队干了两年,剪枝、施肥、配药、摘果,那些繁复的公式定理,早就被田间地头的劳作无情占据,好多都还给了老师,她只能抱着那本缝补过的老教材从头啃,一道题反复演算十几遍,草稿纸堆得像小山,写错了就揉成团扔在一边,指尖都被铅笔磨出了茧子。
离考试只剩半个月时,知青们集体向大队请假,回城冲刺。
大家都知道,这最后半个月,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刘学红一到家,母亲就把她反锁在小屋里,端来做好的窝头和咸菜,语气坚定:“啥也别管,啥也别想,专心复习!就算天塌下来,娘也替你顶着!”
可总有不长眼的同学来捣乱。
有的是本身就不想好好考试,来这儿闲聊打发时间;有的是应付父母报了名,根本没复习,想来蹭她的复习笔记和答案,敲门声此起彼伏,吵得她根本静不下心。
“学红,出来玩会儿呗!高考哪有那么好考?全国570万人抢那点名额,你能考上才怪!”
“就是,不如跟我们去看电影,别在屋里瞎费劲了!就算考不上,不还有招工回城的机会吗?”
刘学红心里清楚,这一年的高考,对很多人来说,只是走个形式。
那些已经有了稳定工作、日子过得高枕无忧的年轻人,报名只是应付父母,根本没把考试当回事。
还有不少人,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无所谓,所以高考临近前,个别地方的氛围并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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